第94章 拆线与无声的协议（1/2）

时间像渗入沙地的水滴，在消毒水气味、猫粮腥气和窗外昼夜交替的光影中，不着痕迹地流逝。转眼，“考官”受伤的左前腿到了该拆线的日子。

这一周多的时间，梁承泽的生活轴心完全围绕着这只独眼的橘猫旋转。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护理工，精准地执行着喂药、换水、添食、清理猫砂的流程，并在“考官”与伊丽莎白圈进行无休止斗争时，扮演着那个时而制止、时而安抚、大部分时间只能无奈旁观的“狱卒”。他与外界的联系缩减到最低限度，工作靠远程勉强维持，篮球活动也因一次“考官”情绪特别不稳而缺席。他的微信步数长期徘徊在三位数，屏幕使用时间更是跌至历史新低。

他与“考官”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冷战式共存”。它默认了他的投喂和清理，甚至默许了他偶尔在安全距离外的“观察性”靠近。但它始终保持着一种清晰的界限感，从不容许他触碰伤腿或试图调整伊丽莎白圈。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是它焦躁时的呜咽与他尝试性的安抚低语，以及它在他物品上留下气味的标记行为。

林医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准时上门。她看到“考官”的状态时，微微挑了挑眉。“精神看起来还行，伤口保持得也算干净。它没把圈弄掉，算你厉害。”她一边打开医疗箱，一边对梁承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拆线的过程，比梁承泽预想的要平静，却也更加惊心动魄。

“考官”对林医生的到来表现出极大的警惕，独眼死死盯着这个曾经“麻醉”过它的白大褂，身体紧绷，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当林医生戴上手套，拿出闪亮的剪刀和镊子时，它的恐惧达到了顶点，试图后退，却被梁承泽事先布置好的、用旧衣服堆砌的柔软屏障挡住。

“按住它，别让它乱动。”林医生冷静地吩咐。

梁承泽深吸一口气，上前。这不是他第一次靠近，却是第一次需要施加力量。他伸出手，没有去抓它脆弱的脖颈，而是用手掌，轻轻地、但坚定地按在它的肩胛部位，将它固定在原地。他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皮毛下肌肉的僵硬和剧烈的颤抖，以及那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敲击着他的掌心。

“考官”猛地回头，独眼里充满了被束缚的惊恐和暴怒，它张开嘴，露出尖牙，发出威胁的嘶叫，但因为伊丽莎白圈的存在，无法咬到梁承泽。

“没事的，很快就好，忍一下……”梁承泽低着头，不敢看它的眼睛，只是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抚，手下传来的挣扎力道让他心惊。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一个野生生命在受制于人时的全部恐惧与力量。

林医生动作极快，手起镊落，熟练地剪断缝合线，然后用镊子灵巧地将线头一一抽出。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

“好了。”林医生直起身，开始收拾器械。

梁承泽立刻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后退。

“考官”在束缚解除的瞬间，猛地弹开，窜到房间最远的角落，背对着他们，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起伏，独眼惊魂未定地回望，那眼神复杂得让梁承泽心头一窒——有痛苦，有愤怒，但似乎……也有一丝认清了无法反抗现实后的、精疲力尽的麻木。

“伤口愈合得不错。”林医生检查了一下拆线后留下的粉色新肉，“伊丽莎白圈可以摘了。注意观察它会不会过度舔舐伤口，如果只是正常清洁就没关系，如果舔得发红就要再戴上。”

她利落地解开了“考官”脖子上的扣子，取下了那个戴了十多天的、象征着禁锢与痛苦的白色喇叭圈。

“考官”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它下意识地甩了甩头，感觉到脖颈处久违的轻松。然后，它立刻低下头，开始疯狂地、近乎执着地舔舐自己受伤的左前腿，以及全身所有被伊丽莎白圈阻碍而无法清理的毛发。它舔得那么专注，那么用力，像是在举行一场迟来的、涤荡屈辱的盛大仪式。

梁承泽付了拆线的费用，送走林医生。回到房间时，“考官”还在角落里埋头苦舔，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沾染的所有药味、灰尘以及不属于它的气味全部清理干净。

他看着它，心里空落落的。拆线了，伊丽莎白圈摘了，这意味着最艰难的护理阶段已经过去。它也似乎不再需要他那种强制性的、带着侵犯意味的“帮助”了。他们之间那根因为伤病而被迫绷紧的纽带，是不是也要随之松弛，甚至断裂？

它舔了足足有半小时，直到皮毛重新变得蓬松顺滑，才停下来。它抬起头，独眼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少了几分病中的浑浊。它看了一眼梁承泽，眼神平静无波，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梁承泽意想不到的事——

它没有回到那个它待了十几天的纸箱窝，而是轻盈地（虽然左腿动作还有些许不自然）跳上了窗台，那个它最初出现、也是它一直以来视为领地与安全区的地方。

它蹲坐在窗台上，背对着房间，面朝窗外，只留给梁承泽一个沉默的、恢复了往日倨傲姿态的背影。

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它橘色的轮廓，脖颈处因为长时间戴圈而有些塌陷的毛发尚未完全恢复，但它的姿态，已然是那个掌控着自己来去自由的“考官”了。

梁承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明白了。

拆线，摘圈，不仅仅是一个医疗程序的结束。更是一个阶段的终结，是他们之间那段因意外伤病而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特殊关系的终点。

它不再是一个需要他照料的病患。它恢复了它作为独立野性生命的全部尊严和自由。

它坐在那里，像是在明确地宣告：紧急状态解除。我们之间的关系，需要重新定义。

失落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期待。

它没有立刻离开。它选择留在窗台，这个既属于它、又能观察到他的地方。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晚上，梁承泽像往常一样，准备了猫粮和清水，放在窗台内侧。

“考官”看着他放置食物，没有像病中那样急切，也没有像最初那样充满警惕。它只是平静地看着，等他放好退开后，才踱步过来，从容地进食，喝水。吃完后，它甚至没有立刻回到窗台外侧，而是在窗台内侧趴了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清理自己的脸和爪子。

它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重获主权后的闲适。

梁承泽没有打扰它。他坐在电脑前，处理着积压的工作，偶尔抬头，就能看到那个安静趴在窗台上的橙色身影。没有伊丽莎白圈的阻碍，它的姿态看起来舒展而自然。

他们之间，不再有药物的苦涩，不再有塑料圈的碰撞声，不再有因疼痛和禁锢而生的焦躁呜咽。

有的，只是一种全新的、尚未命名的宁静。

它依旧是他生活中的“考官”，但考核的内容，似乎已经从“能否提供生存援助”，悄然转变为……“是否值得长期共存”。

梁承泽知道，他与这位“独眼考官”的故事，远未结束。只是翻开了新的一页。而这一页，不再由伤病和无奈书写，将由未来无数个像此刻一样的、平静的日常，以及他们之间那份建立在自由意志基础上的、无声的协议，共同构成。

他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窗外，月色如水。

窗台上，“考官”抬起头，独眼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与他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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