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卸载外卖APP前的最后一份订单（1/2）

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城市的水泥丛林之间，将街道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食物混合的、略显油腻的气味。梁承泽眯着眼，像是刚从地洞里钻出来的生物，一时无法适应这过于明亮和喧嚣的外部世界。

人行道上人流如织，每个人似乎都目标明确，步履匆匆。他攥着那个崭新的帆布购物袋，手心微微出汗，脚步迟疑而笨拙，不时需要避让迎面而来的人流，显得格格不入。

超市就在街角，巨大的玻璃门反射着刺眼的光。他能看到里面冷气开得很足，货架整齐林立。那是一个相对规范、可以自选、无需过多交流的环境。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就超市吧。菜市场……对他来说还是太hardre了。

他朝着超市的方向迈步。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到超市门口时，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人行道中间，差点被后面的人撞上。

一种强烈的、突如其来的不适感攫住了他。

不是社交恐惧，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阳光太烈，晃得他头晕——昨晚的耳鸣似乎有加剧的趋势。

人太多，各种声音和气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久已习惯安静和独处的感官。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思考该买什么。

站在超市门口，想象着里面无数的货架和商品，他感到一阵茫然和窒息。他没有食谱，没有计划，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吃什么、能做什么。这种选择的无限可能性，配上他此刻混乱疲惫的身心状态，变成了一种巨大的负担。

冰箱里空无一物，他需要填充它。但这个“需要”如此模糊，无法转化成具体的购物清单。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眩晕感再次隐约袭来。

他退缩了。

去超市，挑选，排队，付款……这一系列流程此刻在他看来，犹如一场需要耗尽所有心力的马拉松。

他需要……更简单、更直接的方式。

一个熟悉到几乎成为本能的念头，像条件反射一样跳了出来：

点外卖。

不仅解决晚餐，连食材都可以让别人送上门！

这个念头如此诱人，像在沙漠中看到了海市蜃楼。它可以立刻将他从这令人不适的、嘈杂的、需要决策的现实困境中解救出来。

但是……

他立刻想起了那份体检报告，想起了“人类重连计划”，想起了自己刚刚贴在显示器上的那张黄色便签纸。

“去超市/菜市场买菜”

那行字像一道审判的目光。

如果现在点外卖，那不仅仅是计划失败，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投降。他连走出门、完成一次简单采购的勇气都没有。

内心的挣扎激烈上演。一方是根深蒂固的习惯和此刻强烈的生理心理不适，另一方是那个刚刚萌芽的、想要改变的微弱决心。

他僵在原地，进退维谷。阳光晒得他头皮发烫。

最终，一个折中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想法，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成型：

最后一次。

点最后一次外卖。不是熟食，而是生鲜食材。这样，他既满足了“自己做饭”的计划要求，又规避了亲自采购的痛苦。这像是一个 loophole（漏洞），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地退回舒适区的借口。

同时，这也将成为他卸载外卖APP前的“告别仪式”。用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行为，来结束一个时代。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轻松，仿佛找到了解题的捷径。

他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超市门口那片令人压力山大的区域，躲到了旁边一棵行道树的阴影下。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手机。

手指像拥有了自己的记忆，精准而飞快地点开了那个蓝色图标的外卖APP。

熟悉的界面，熟悉的优惠弹窗。一种亲切感包裹了他，仿佛回到了安全区。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生鲜”、“超市”。

立刻，无数家附近的大型超市和小型生鲜店涌现在屏幕上，配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图片和各种满减优惠券。算法根据他过去的购买习惯，优先推荐了火锅套餐、烧烤组合和即食沙拉。

这种极度便捷和个性化的体验，与他刚才站在超市门口的茫然无措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浏览。这一次，他的心态完全不同。不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挑选，而是带着一种庄严的、告别的心情。

他要为自己挑选这“最后的晚餐”的食材。

一份盒装净菜（青椒土豆丝套餐），免切免洗。

一盒打折的鸡翅中。

一罐可乐。

一盒鸡蛋。

一把小葱。

——这是他勉强能想到的、可能会做的几样东西。

他将它们加入购物车。结算时，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预约送达时间”上滑动。最后，他选择了一小时后。

他不希望外卖员来得太快，他需要一点心理准备时间。

支付完成。订单生成。

他看着屏幕上“订单已确认，骑手正在火速赶往商家”的提示，长长地、复杂地吁了一口气。

完成了。最后一次。

一种混合着愧疚、解脱、还有一丝莫名悲伤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他收起手机，没有再看向超市，而是转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但也更加空洞。

回到熟悉的、安静的、略显闷热的出租屋，他竟感到一丝安心。仿佛刚刚从一场冒险中归来，虽然这场“冒险”只是走到超市门口而已。

他脱掉鞋，放下那个根本没派上用场的购物袋，瘫倒在椅子上。

接下来，就是等待。

他打开电脑，试图继续工作，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心思全都系在那份即将到来的“最后订单”上。

时间变得格外缓慢。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等待外卖”的这段时间。不再是刷几个视频就过去的碎片时间，而是变成了一个独立的、需要被动度过的、具体的时段。

他无事可做，只能听着窗外的声音，偶尔起身看看那盆薄荷草，或者无意识地刷新一下订单页面，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骑手图标缓慢移动。

一种奇怪的期待感，混合着负罪感，在他心中交织。

终于，手机响了。是外卖员的电话。

“喂？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在小区门口，您方便下来拿一下吗？”

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丝疲惫和程式化的礼貌。

“好的，马上下来。”

梁承泽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以“顾客”的身份，与这个庞大的数字喂养系统打交道了。

他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骑手正坐在电瓶车上刷着手机，脚边放着一个印有超市logo的大袋子。

梁承泽走过去。

“尾号xxxx？”骑手抬起头，确认道。他的脸颊被晒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珠。

“对，是我的。”梁承泽点头。

骑手脚尖一勾，利落地将那个沉重的袋子提起来，递给他。“您的东西，有点沉。”

梁承泽接过袋子。确实很沉。冰凉的饮料罐和新鲜的食材挤压在一起。

“谢谢。”他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往常，他通常只是含糊地应一声，或者干脆点点头就拿走。

骑手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回应：“哎，不客气。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啊！”

说完，他立刻转身跨上电瓶车，拧动把手，车辆发出轻微的嗡鸣，迅速汇入了车流之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十秒钟。

梁承泽提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站在原地，看着骑手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阳光下，那个背影匆忙而疲惫，像这个城市里无数个奔波的剪影之一。他们构成了数字生活便捷外表下的真实人力网络，却往往被简化为地图上的一个图标和一句“骑手正在火速送达”。

他以前从未真正注意过他们。

这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的仪式感作祟，也许是那声突兀的“谢谢”，他短暂地看见了这庞大机器中的一个具体的“人”。

他提着袋子，慢慢走回楼上。

回到屋里，他将袋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是他“未来几天”的食材，也是他“过去生活”的句点。

他没有立刻去整理它们。

而是先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外卖APP，找到了刚才的订单。在评价页面，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亮了五颗星，在备注框里，他输入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评价页面，回到了APP的主界面。

花花绿绿的图标，各种促销信息，无数家他曾光顾过的店铺……这一切如此熟悉，曾是他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的拇指，缓缓移动到屏幕右下角的“我的”选项，找到了“设置”，然后一路向下划去。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红色的、小小的选项上：

“卸载外卖APP”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没有太多内心的挣扎。告别仪式已经完成，最后的心愿已了。

他点击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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