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下单购买“健康”后,饥饿感准时抵达(2/2)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吃?
米饭和菜都是冷冻的硬块。包装上写着“隔水加热”或“微波炉高火3-5分钟”。
他拥有这间出租屋里最先进的烹饪工具——一台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从未拆封的迷你微波炉。
它此刻还裹着崭新的塑料膜,像一个巨大的白色方盒,被塞在电脑桌最底下的格子里,上面堆满了杂物和灰尘。
梁承泽把它拖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撕开包装膜,阅读着侧面那张简单到近乎抽象的说明书。
“加热食物。”
就这四个字。连个按钮图示都没有。只有两个旋钮,一个写着“火力”,一个写着“时间”。
他研究了半天,才勉强搞懂:先把那个“火力”旋钮拧到“高火”,然后再拧“时间”旋钮。
他把一包冻得像砖头一样的杂粮饭和一包同样坚硬的鸡胸肉扔进微波炉那空荡荡、冰冷的玻璃转盘上。然后,学着记忆中别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拧火力,拧时间——他犹豫了一下,想着冰冻的东西可能需要久一点,于是拧了四分钟。
按下启动钮。
“嗡——————”
微波炉内部亮起昏黄的灯光,转盘开始缓慢转动。那台从未工作过的机器发出巨大的、令人不安的轰鸣声,仿佛一个沉睡了很久的怪物被突然唤醒。
梁承泽有些紧张地退后一步,盯着这个嗡嗡作响的方盒子,仿佛里面在进行的不是加热,而是某种危险的化学实验。
一分钟过去了,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饭菜似乎没什么变化。
两分钟,边缘似乎有点软化,开始冒出一丝丝极其细微的蒸汽。
三分钟,蒸汽变得明显,鸡胸肉表面开始渗出白色的汁水(也可能是冰融化后的水),米饭看起来软塌塌的。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开始从微波炉的缝隙里飘出来。不是香味,而是一种……混合着塑料和过度加热食物的、有点腻人的怪味。
“嘀嘀嘀嘀!”
四分钟到了。轰鸣声戛然而止。
梁承泽戴上微波炉手套(同样是全新未拆封的),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开启一个潘多拉魔盒,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门。
一股炽热、浓烈的蒸汽扑面而来,夹杂着那怪味,熏得他差点后退。
盘子烫得吓人。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杂粮饭完全失去了形状,变成了一坨湿漉漉、黏糊糊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边缘有些发干发硬。那块鸡胸肉,体积缩小了一圈,表面呈现出一种过熟的、惨白的颜色,渗出更多的汁水,浸泡着那坨饭,看起来毫无食欲,甚至有点……恶心。
这……就是他想要的“健康”?
他忍着烫,把那盘东西端出来,放在桌上。又拿出那袋油醋汁,挤了上去。褐色的汁液淋在那团惨白的糊状物上,也并没有让它变得更好看。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迟疑地、鼓足勇气地夹起一小块鸡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口感……柴得像木头渣,又带着一种冰冻后再加热特有的腥气。味道寡淡,即使有油醋汁,也难掩那种本质上的难吃。
他又尝试扒拉了一口那坨湿软的杂粮饭。味同嚼蜡。
和他吃惯的重油重盐的外卖相比,这东西简直是对味蕾的惩罚。
胃里刚刚涌起的强烈饥饿感,在面对这盘东西时,竟然消退了不少——被一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排斥感取代了。
他就这样,坐在电脑前,面对着那盘散发着怪异热气和味道的“健康餐”,屏幕上是只做了三页的PPT。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无力的悲哀,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花了钱,买了那些所谓的“健康装备”。
他抗拒了外卖,选择了“正确”的食物。
他甚至动用了他从未使用过的烹饪工具。
他做了所有“正确”的事情。
可为什么……感觉却如此糟糕?如此孤独?如此令人绝望?
这盘难看又难吃的东西,像一个拙劣的隐喻,预示着他试图开始的“健康生活”——冰冷、僵硬、乏味、令人难以下咽,且效果未知。
他强忍着反胃的感觉,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盘东西。不是为了享受,不是为了美味,甚至不是为了饱腹,而是为了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向过去告别的、痛苦而必要的仪式。
每吃一口,他都觉得自己离那个熟悉的、充满短暂快乐(尽管有害)的世界远了一步,而迈向了一个未知的、灰暗的、需要巨大毅力的荒原。
这盘“健康餐”,他吃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剩下了大半盘。他实在无法完成这个自我惩罚式的进食。
他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那坨黏糊糊的东西落在之前的外卖残骸上,显得格格不入。
洗盘子的时候,他看着水龙头的水流冲刷着那些黏在盘子上的、顽固的饭粒和油醋汁,感觉像是在冲刷自己失败的努力。
收拾完,他坐回电脑前。疲惫感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那份体检报告,还摊在键盘旁边。
那些购物APP的发货通知,在手机屏幕上亮着。
那盘失败的“健康餐”,还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而那份只做了三页的PPT, deadle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所有的事情,都堆砌在一起,形成一堵绝望的高墙,将他紧紧围困。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想工作,不想玩游戏,不想刷视频。
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焦虑和恐惧。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屏幕上“泽被天下”那个威风凛凛的游戏角色壁纸。
过了许久许久。
他慢慢地伸出手,没有碰键盘,没有碰鼠标。
而是拿起了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枯黄的薄荷草。
他把它拿到眼前,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干枯发脆的茎叶。
它们没有任何回应。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挫败,也没有烦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看着这一点点可怜的、濒死的、却依然固执地存在着(哪怕是以如此不堪的姿态)的生命。
仿佛在看他自己。
房间里无比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以及,那盆沉默的、枯萎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