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在搜索引擎里诊断余生(2/2)
“轻断食!16+8!”
“戒掉所有碳水!”
“吃这个保健品,国外进口的,肝细胞修复……”
“每天暴走五公里!”
“抑郁情绪如何自我调节?”
“正念冥想!链接在评论区!”
“跑步跑起来,多巴胺治愈一切!”
“养只宠物吧!”
“远离负面信息,多看积极向上的内容!”
……
无数条“自救”方案,像雪片一样涌来。每一条看起来都似乎有点道理,每一条都承诺着好转和治愈。
梁承泽混乱而焦灼的大脑,像抓住了什么。
自我治疗。
对!他可以自我治疗!他不用立刻去面对医院那个可怕而陌生的世界,不用面对医生可能下的更可怕的判决,不用花费他舍不得的钱!
他可以靠自己!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绝望和希望的激动涌上心头。他从那灭顶的恐惧中,暂时找到了一条看似可以操作的逃生路径。
他的行动力忽然变得超强。
他立刻切回购物APP——那个他发誓要减少使用,但现在找到了“正当理由”的软件。
搜索“颈椎牵引器”,下单了最贵的一款,号称“德国科技”。
搜索“筋膜枪”,挑了个销量最高的。
搜索“Swisse护肝片”,加入购物车。
搜索“正念冥想引导音频”,付费下载了一个全集。
甚至搜索了“跑步鞋”和“运动手环”——虽然加入购物车后犹豫了一下,没立刻付款。
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他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吁了一口气。
仿佛做完这些,他就已经战胜了病魔。
巨大的心理负担,似乎通过这一系列“消费”和“收藏”行为,被部分转移和释放了。他为自己“做”了点什么而感到一丝短暂的、虚弱的安慰。
他瘫软下来,感觉精疲力尽。身体的种种不适,在经历了这场情绪上的滔天巨浪后,变得更加清晰和咄咄逼人。
他需要休息。他需要安抚。
他关闭了所有令人恐惧的浏览器标签页,像是关掉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再次点开了那个短视频APP。
他需要一点……轻松的东西。来缓解刚才极度的紧张和焦虑。
然而,算法记住了他。
他手指刚滑了两下,屏幕上就跳出了一个视频标题:
《久坐办公族的健康杀手:你的颈椎正在呼救!》(附自测方法)
他的手指僵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上滑划走,而是点了进去。
视频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医生的人,正在演示如何自我检测颈椎问题。
“……低头,用下巴去碰胸口……感觉到疼痛和受限了吗?”
“……向左向右旋转头部,听到咔咔声了吗?”
“……有没有经常性的头晕、手麻、恶心?”
每问一句,梁承泽就下意识地跟着做一下。
每一下,都引来更深的恐惧和绝望——他全中。
视频的最后,那个“医生”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如果以上症状你占了三条以上,那么恭喜你,你的颈椎可能已经……”背景音乐变得阴森。
梁承泽猛地关掉了视频!
心脏砰砰狂跳!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里都不放过他?!
他惊恐地上滑。
下一个视频:《外卖,正在吃掉你的未来》,配图是油腻腻的餐盒和一个肥胖的肝脏解剖图。
上滑!
再下一个:《我在28岁那年,查出了抑郁症》,一个女孩对着镜头哭泣。
上滑!上滑!上滑!
他越滑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在躲避一场追杀。
但大数据和算法,这个他曾经赖以填充空虚的上帝,此刻却变成了最精准的刽子手,孜孜不倦地将最令他恐惧的内容,源源不断地推送到他眼前。
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他的数字避难所,他用来隔绝现实痛苦的象牙塔,轰然倒塌了。现实的、肉体的、最尖锐的痛苦和恐惧,顺着网线爬进来,变成了更狰狞的怪物,在这个虚拟空间里对他进行围剿。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崩溃的低吼,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狠狠扣在了桌子上!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世界终于清静了。
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那永不消停的、越来越响的耳鸣。
还有桌上,那张静静躺着的、皱巴巴的、决定了他命运的纸。
他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仿佛在看一个背叛了自己的、无比恐怖的敌人。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拿起手机。
他的手指颤抖着,这一次,没有点开任何APP。
他只是找到了那个 rarely ed 的电话功能,输入了那个他唯一能背出来的、老家的号码。
他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需要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任何一个。哪怕只是听听声音。
电话响了六七声,终于被接起。
传来母亲熟悉而略带嘈杂背景音(似乎是在看电视)的声音:“喂?谁啊?”
梁承泽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想说:“妈,我体检结果不好。”
他想说:“我脖子疼,心脏也不舒服。”
他想说:“我好像……生病了。”
但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
“……妈,没事。就是我……我国庆节……可能加班,回不去了。”
声音干涩,沙哑,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母亲似乎有些失望,但又立刻掩饰起来的声音:“哦哦,工作忙啊,没事没事,工作要紧。你自己在外面……好好吃饭,别老吃外卖,不健康……没钱了跟家里说……”
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从遥远的电话那端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梁承泽听着,一句话也接不上。
他只是紧紧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泪毫无预兆地、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沾满油污的键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无人看见的痕迹。
他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只是沉默地,听着母亲的唠叨,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淡下去。
夜晚,又一次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