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饥饿的棱镜与过期豆瓣酱的葬礼(2/2)
拉链似乎有些卡住了。他用力一拉,“刺啦”一声,行李箱张开了嘴,一股更陈旧的、混合着樟脑丸、纸张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涌了出来,扑面而来,带着时光沉淀后的重量。
映入眼帘的,是塞得满满当当、杂乱无章的一切。最上面是几件皱巴巴的、带有大学logo的文化衫,颜色已经不再鲜艳。……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像考古学家发掘遗址般,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放在身边的地板上。
一件灰色的、领口已经有些松懈的羊毛衫。他记得是母亲在他刚上大学时买的,唠叨着说北方冬天冷。他后来嫌它老土,很少穿。
几本专业教材,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学号,书页间还夹着几张划满重点的便利贴,字迹依稀可辨,透着一种陌生的认真。
一个已经停止走动的腕表,表带断裂,玻璃表蒙下有细密的水汽凝结的痕迹。是某次逛街时冲动买下的廉价货,戴了没多久就坏了,一直懒得修,也懒得扔。
一叠明信片和几张冲洗出来的照片。照片上,几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大学的操场或校门。他的面容在其中显得青涩而模糊,眼神里有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叫做“憧憬”的东西。那些明信片,是室友旅行时寄回的,背面写着插科打诨的语句。
那副破旧的耳机,线缆已经缠绕得如同乱麻,是他熬夜打游戏、听歌时最亲密的伙伴。
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他翻开一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字迹工整,还有用不同颜色笔画出的重点。另一本则是信手涂鸦,写着一些矫情的诗句、零碎的想法和……某个女孩名字的缩写。指尖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当时的心跳与温度。
每拿出一件东西,就像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起一件沉没已久的物品,附着其上的情感与故事随之浮现,清晰得令人窒息。快乐、迷茫、野心、失落、友谊、孤独……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用数字娱乐麻痹掩盖的过往,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击着他早已变得贫瘠而麻木的心岸。
他发现了一本毕业纪念册。翻开,一页页青春洋溢的笑脸,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名字,那些写着“前程似锦”、“勿忘我”的留言……这一切都仿佛来自另一个平行宇宙,与他如今蜷缩在这十平方米出租屋里的现状,形成了尖锐而残酷的讽刺。
“前程似锦?”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胃里那碗面带来的温暖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荡荡的痛楚。
悔恨。巨大的、无声的悔恨,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后悔浪费了光阴,后悔荒废了学业,后悔疏远了朋友,后悔让那个曾经也有过些许热情和期待的自己,一步步滑落至如今这具行尸走肉的境地。
这些实物证据,比任何人的说教、比体检报告上的数据,都更血淋淋地揭示了他的失败。它们沉默地陈列在地板上,如同一个无声的审判庭。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想把它们全部塞回去!把行李箱合上!重新推回角落!让灰尘再次将其掩埋!他不想面对!他无法面对!
就在他被这汹涌的负面情绪吞噬,几乎要崩溃放弃之时——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件放在最底层、被柔软衣物包裹着的、硬硬的东西。
他机械地、麻木地拨开那些旧衣服。
露出了一副……羽毛球拍。
一副很旧的羽毛球拍,铝合金的拍框已经有些掉漆,网线也略显松弛,握柄上的吸汗带磨损严重,甚至能看出手指长期握持留下的凹痕。
看到这副球拍的瞬间,梁承泽整个人都僵住了。
记忆的闸门再次被轰然撞开,但这一次,涌出的不是模糊的情感,而是极其清晰、甚至带着声音和画面的洪流!
大学体育课。选修了羽毛球。他其实打得不错,动作协调,反应敏捷。每周最期待的就是那两节课,在体育馆里尽情奔跑、跳跃、挥拍,听着羽毛球划破空气发出的“嗖嗖”声和鞋底与地板摩擦的“吱呀”声。汗水湿透衣衫,肌肉酸痛,但那种酣畅淋漓的、专注于身体本身的快乐……
还有……那个总和他搭档的女生。笑容很甜,球技一般,但很努力。他们课后偶尔会一起加练,还会一起去校外破旧的小馆子吃便宜又大碗的牛肉面。她后来去了南方读研,渐渐断了联系。
那些记忆鲜活无比,带着阳光的温度、汗水的气味和青春特有的、饱满的生命力。
这副球拍,曾经承载了多少跳跃、多少奔跑、多少欢笑、多少隐秘的情愫?
而如今,它像一具被遗忘的化石,沉默地躺在这堆代表着颓废与失败的遗物之中,蒙着厚厚的灰尘。
强烈的对比,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那个曾经能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少年,和现在这个连抬头都困难、颈椎如同生锈般的自己……
那个曾经会和同伴一起吃面说笑的自己,和现在这个连和邻居说句话都恐惧不堪的自己……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悔恨都更深刻,更尖锐。
他不是一下子就变成这样的。是在无数个选择刷手机而不是去运动的夜晚,在无数个点外卖而不是与人约饭的周末,在无数个用虚拟社交代替真实接触的瞬间……一点一点,一滴一滴,被那块发光的玻璃屏,偷走了时间,偷走了健康,偷走了连接,偷走了……整个鲜活的生命力。
“锈住了……”
老周的话再次回响,但不再是抽象的比喻。他看着这副球拍,看到了“生锈”之前,那具身体原本该有的样子。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不是啜泣,没有声音,只是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积灰的行李箱外壳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痕迹。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拿起那副球拍。灰尘簌簌落下。握柄熟悉的触感透过磨损的吸汗带传来,唤醒了肌肉深处某种沉睡的记忆。
他站起来,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做出了一个挥拍的动作。
“咯吱——”
颈椎和肩膀的关节发出痛苦的抗议,肌肉僵硬得如同木头,动作变形得可笑。
剧烈的疼痛将他拉回现实。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副沉重的、蒙尘的球拍,脸上泪痕未干,像一个滑稽又悲哀的小丑。
但这一次,疼痛没有立刻带来绝望。
那清晰的、关于奔跑和跳跃的记忆,像一颗火种,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在他一片冰封的内心世界里燃烧起来。
医生的话在耳边变得无比清晰:“特别是游泳!对颈椎负担最小,效果最好!”
游泳……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球拍,又看了看地板上那片狼藉的、代表过去的遗物。
清理,不仅仅是为了丢弃。
更是为了……发现。
发现被埋没的,发现被遗忘的,发现那个或许还未完全死去的、曾经鲜活过的自己。
他没有再将东西胡乱塞回去。而是就着泪水模糊的视线,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冷静,重新审视地板上每一样东西。
文化衫?洗一洗,或许还能当睡衣。
教科书和笔记?没用了,但里面的几张照片可以留下。
坏掉的手表和耳机?电子垃圾,扔掉。
明信片和纪念册?留下。
那副羽毛球拍?
他用手仔细地擦掉上面的灰尘,露出它原本的轮廓。然后,他把它郑重地靠在了墙边。
不扔。
它不是一个需要被清理的“遗物”。
它是一个证据。
一个他曾经拥有过健康、活力与连接的证据。
一个提醒他究竟失去了什么的证据。
一个……或许,可以重新追寻的路标。
清理工作持续到深夜。他分类,取舍,装箱,丢弃。过程缓慢,时而被情绪打断,但他坚持了下来。
当最后一件物品被处理完毕(大部分被丢弃,小部分被擦拭干净后归置起来),那个行李箱终于空了。他仔细地将其里外擦拭干净,合上,推回角落。
卧室的地板空出了一块,仿佛心里的某个角落,也被腾空了一些。
疲惫如同山一样压来。但他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眼前不再是手机屏幕的幻光,而是那副蒙尘的球拍,和记忆中自己挥拍时那流畅的身影。
“游泳……”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
恐惧依然在。
但这一次,恐惧的旁边,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被泪水冲刷出来的、模糊的……
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