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氯气弥漫的深蓝与第一次漂浮（1/2）
黑暗中，“向往”这个词，像一颗被泪水浸泡后偶然萌发的、极其脆弱的幼芽，在梁承泽荒芜的心田里颤巍巍地立了一夜。它对抗着厚重的悔恨、对疼痛的恐惧以及对陌生环境的根深蒂固的畏惧。天光微亮时，这棵幼芽并未死去，反而因为一夜的反复咀嚼，而变得清晰了几分。
游泳。
不再是医生纸面上冰冷的建议，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属于“健康人”的奢侈活动。它与那副蒙尘的羽毛球拍联系起来，与记忆中那具能奔跑跳跃的身体联系起来，变成了一种具体的、带着刺痛感的可能性。
起床。煮粥。吃粥。整个过程，他的大脑都在背景音里持续低烧般地运转着，围绕着“游泳”这两个字构建着无数的设想、障碍和灾难性后果。
需要泳裤。需要泳镜。需要……勇气。大量的勇气。
他知道小区对面那家“活力健身汇”有泳池。他曾躲在巷子里窥见过那片晃动的蓝色。如今，它不再只是一个引发社交恐惧的场所，更成了一个需要主动靠近的目标。
吃完最后一口粥，他几乎没有犹豫（或者说，犹豫的浪潮已被一夜的内心演练暂时压下），再次清点了一下那点可怜的现金。然后，他走出了家门。目标明确：最近的运动用品店或者超市，购买泳裤和泳镜。
街边的运动品牌店橱窗明亮，模特穿着专业泳衣，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他望而却步。他拐进了一家大型超市，在杂乱的体育用品区，找到了最便宜的货架。
泳裤只有寥寥几种款式，材质硬邦邦，颜色单调。他胡乱拿了一条看起来尺寸合适的深蓝色泳裤。泳镜的选择更少，他拿了一副最基础的、镜框看起来还算柔软的。价格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付款时，收银员例行公事地扫码装袋，没有多看他一眼。这种无视此刻成了恩赐。
拿着那个装着泳具的薄薄塑料袋，像握着一份签署好的、通往未知领域的契约。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回家。换上泳裤的过程就充满了笨拙和自我审视的羞耻。镜子里那具苍白、瘦削却又带着些许松软赘肉的身体，颈肩部位僵硬的线条清晰可见，与他记忆中那个球场上的身影重叠又撕裂，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他飞快地套上外出的衣裤，将泳裤藏在里面，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再次出门。走向“活力健身汇”的那段路，仿佛比去图书馆和公园加起来还要漫长。每靠近一步，心脏的擂动就加重一分。口袋里的泳镜盒子硌着他的腿，提醒着他即将要做的事情。
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健身房前台明亮嘈杂的音乐和混杂着汗水、消毒水、蛋白粉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图书馆的静谧形成极致反差。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要转身逃跑。
前台后面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紧身制服、肌肉线条分明、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她看到梁承泽，脸上立刻挂起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对他普通甚至有些邋遢的衣着、紧张的神情以及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的审视。
“先生您好，健身还是游泳？有会员吗？”她的声音甜美，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梁承泽的神经上。
“……游…游泳。”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没…没有会员。”
“单次体验是吗？游泳单次八十，含泳池和热水淋浴。需要看一下您的健康证。”女孩语速很快，流程熟练。
八十！这么贵！梁承泽心里一惊，但箭在弦上。他硬着头皮掏出现金。健康证？他根本没有。他慌乱地摇头。
“哦，那需要现场办一个简易的，填个表，十块钱。”女孩似乎见惯了这种情况，从柜台下拿出一张表格。
梁承泽手抖着填完了基本信息（电话邮箱都胡乱写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接受盘问的冒名顶替者。周围进出的人们穿着专业的运动服，身材匀称，神情自若，更衬得他的窘迫和异类。
终于办完手续，女孩递给他一个更衣柜手牌和一张简易健康证：“更衣室在那边直走右拐。泳池入口在更衣室里面。请佩戴好泳帽。”
泳帽？！他根本没买！
看到他又愣住，女孩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零售架：“那边有卖，二十一个。”
梁承泽感到一阵绝望。他感觉自己正掉入一个消费陷阱，每一步都有额外的费用在等着他。但他已经付出了八十，无法回头了。他只好又拿出二十，买了一个看起来质量很差的白色硅胶泳帽。
逃离前台，根据指示找到男更衣室。里面蒸汽弥漫，充斥着更浓烈的消毒水味和男性体味。 locker（储物柜）开关发出砰砰的声响，赤身裸体的人们走来走去，大声谈笑，或者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梁承泽缩在一个角落，用最快的速度脱掉外衣，换上泳裤。冰冷的空气接触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笨拙地试图戴上那顶泳帽，橡胶拉扯着头发，绷得头皮发紧，样子十分可笑。他不敢看镜中的自己，也不敢看周围的人，低着头，像做贼一样，快步走向更衣室深处的泳池入口。
推开那扇隔音门的一瞬间——
轰！
一种庞大的、湿润的、混杂着强烈氯气味道的、充满回音的空间感，猛地将他吞噬！
巨大的室内泳池呈现在眼前。池水是深邃的、晃动的蓝色，在顶棚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破碎摇曳的光斑，投射在高大的白色墙壁和穹顶上。空气温暖而潮湿，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但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洁净的、属于水的独特气息。
泳池里人不多不少。几条泳道上有人在认真地来回游动，动作标准，水花很小。浅水区有几个孩子在扑腾嬉闹，发出尖锐的笑声，陪同的家长站在水里。还有一些人靠在池边休息，或者缓慢地行走。
水声、回声、嬉笑声、游泳者划水的哗啦声……各种声音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混合、放大，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与图书馆的静、超市的闹、街道的噪都截然不同。
梁承泽僵在入口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喉咙。巨大的恐惧感和一种奇异的、被震撼到的感觉交织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池边行走，瓷砖地面湿滑，他走得极其缓慢，生怕摔倒。他找到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这里是泳池的浅水区末端，水深大概到胸口。
他蹲下身，试探着将一只脚伸入水中。
温暖！
池水出乎意料地温暖，包裹住他的脚踝，带来一种舒适的抚慰感。这温度稍稍缓解了他的紧张。
他慢慢地将整个身体浸入水中。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了他，一种奇妙的失重感传来。水的浮力温柔地托举着他的身体，颈椎和肩膀一直承受的、来自重力的压迫感，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
虽然肌肉依旧僵硬，疼痛并未消失，但那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感，是如此明显，如此令人惊喜！医生说的是真的！水的浮力真的能减轻颈椎的负担！
他靠在池边，贪婪地感受着这片刻的舒缓，几乎要发出呻吟。仅仅是把身体泡在水里，就已经值回那昂贵的票价了。
但接下来呢？
他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泡水。
他看着身边的人们自如地游动，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他试着模仿别人的动作，抬起手臂，试图划水。动作僵硬变形，如同生锈的机器人，立刻呛了一小口水，鼻腔里火辣辣的，剧烈地咳嗽起来，狼狈不堪。
旁边一个正在教孩子游泳的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丝善意的了然。这并没有让梁承泽好受多少，反而更加无地自容。
他放弃了模仿，重新缩回角落。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他连最基础的漂浮都做不到吗？
他想起那些在窗外看到的、套着泳圈笨拙扑腾的人。他需要辅助工具。
他环顾四周，看到池边放着一些公用的泡沫背漂和浮板。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艰难地挪过去，拿起一块最小的浮板，紧紧抱在怀里。冰冷的塑料触感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他尝试着将上半身趴在浮板上，双脚离开池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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