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炮火覆盖 （中）：钢铁风暴（2/2）
冲锋的道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冒着黑烟的弹坑，坑边散落着焦黑的残骸和尚未凝固的鲜血。冻土被爆炸的高温烤得焦黑，混合着融化的雪水、血肉和泥土，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滑腻猩红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味、焦臭味，以及皮肉烧灼的诡异香气。
战马的悲鸣与骑士的惨嚎此起彼伏，甚至压过了火炮的轰鸣。许多战马被爆炸声吓破了胆，任凭骑手如何鞭打拉扯，只是原地打转，或人立而起，将主人摔落。失去主人的惊马拖着空鞍，在混乱的队列中横冲直撞，造成更多的混乱。受伤倒地的士卒，无论是女真还是被裹挟的蒙古附庸兵，在冰冷的地面上挣扎哀嚎，旋即被无数双奔腾的马蹄踩踏成肉泥，连惨叫都戛然而止。
军官的怒吼声在爆炸的间隙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督战队的刀锋砍翻了几名试图后退的溃兵，却无法阻止整个前锋集群冲锋势头的一再迟滞和队形的日益涣散。鲜血和死亡如同最有效的清醒剂，让许多冲锋的骑兵眼中，除了疯狂，开始浮现出恐惧与绝望。他们不怕与明军步兵面对面厮杀，哪怕战死，也是勇士的归宿。可像现在这样，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在这仿佛无穷无尽的雷霆与火焰中，被莫名其妙地炸碎、撕烂、践踏成泥……这种死法，太过憋屈，太过恐怖！
中军那杆织金大纛下，完颜宗弼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阴沉，而是透着一股铁青。他握着马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能清晰地看到前锋集群在明军炮火下惨不忍睹的景象，能听到随风隐约传来的、己方儿郎濒死的绝望哀嚎。每一团炸开的火光，都仿佛在他心头狠狠剜了一刀！
“这些汉狗的火炮……怎么会这么厉害？！这么多？！射得这么远，这么准？！”额亦都在他身旁，须发戟张，双眼赤红，看着前方炼狱般的场景，几乎要咬碎牙齿，“不能这么冲了！再冲下去，儿郎们还没碰到明狗的边，就要死光了！”
阿敏同样脸色惨白，急声道：“八贝勒！必须让前锋散开！拉开距离！不能这么密集地冲了！或者……或者先暂缓冲锋，让步兵和弓箭手上前压制！”
“散开？拉开距离？”完颜宗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散开了，还有冲击力吗？还能冲破明狗的乌龟阵吗？暂缓？你看看对面！”他猛地抬手，指向明军那严整如山的“地阵”防线，以及更后方那几处依旧在不断喷吐烈焰与死亡的高地，“我们一停，就成了活靶子！他们的炮火只会打得更欢！现在停下，就是等死！”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传令！前锋不必再维持完整阵型！以牛录（佐领）为单位，分散突击！能冲多快冲多快！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冲过这片死亡地带！靠近明军步兵阵列！只要贴上去，他们的火炮就不敢打了！告诉儿郎们，长生天保佑勇士！第一个冲进明狗阵中的，赏奴隶百人，牛羊万头，封授世职！畏缩不前者，立斩！全家为奴！”
“嗻！”传令兵飞奔而去。
很快，女真军中响起了更为急促、更为凄厉的号角声。原本还在试图维持密集冲锋队形的女真骑兵，在得到新的命令后，终于彻底放弃了阵型，如同被捅破巢穴的马蜂，以大大小小的队伍为单位，不再追求整齐划一，而是凭借个人马术和凶悍，在炮火覆盖的死亡地带中，亡命地穿梭、跳跃、冲刺！他们利用弹坑和倒毙的人马尸体作为掩护，迂回前进，试图以分散和速度，来降低被炮火集中杀伤的概率。
这一变化，立刻被明军炮阵上的观测手捕捉到。
“大人！鞑子散开了！队形变得很散！”观测手急声禀报。
徐承业也看到了。千里镜中，那黑色的潮水不再是一堵整齐推进的墙，而是化作了无数股黑色溪流，在硝烟与火光中疯狂地涌动、分流、突进。虽然整体推进速度因躲避炮火而有所下降，但这种分散的、灵活的突击方式，确实让覆盖射击的效果大打折扣，开花弹往往只能炸翻零星几骑，实心弹的贯穿效果也因目标稀疏而减弱。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果然，敌人不是待宰的羔羊，他们会变阵，会适应。
“停止覆盖射击！”徐承业当机立断，厉声下令，“各炮位，自由选择目标！优先打击仍保持相对密集的小股集群、以及试图重新聚拢的敌军！使用霰弹，准备近程防御！观测手，重点盯防敌军两翼可能出现的迂回骑兵！”
命令迅速传达。炮火的轰鸣声不再那么整齐划一，变得有些零落，但更加精准、致命。炮手们开始自主选择价值较高的目标进行点杀，一旦发现有女真骑兵试图重新集结成小股冲锋队形，立刻就会招致数门火炮的集中招呼。同时，一部分火炮开始换装霰弹，炮口放低，直指阵地前沿，防备可能有悍不畏死的女真死士突袭炮阵。
虽然炮火杀伤的效率因敌军分散而有所下降，但那持续不断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精准打击，依旧在不断地收割着生命，迟滞着女真骑兵冲锋的每一寸步伐，消耗着他们的人马与锐气。
奉集堡前的这片旷野，彻底化为了由钢铁、火焰、鲜血与死亡交织而成的风暴之眼。明军的“天阵”，如同悬于苍穹的无情雷神，持续不断地降下毁灭的雷霆，将女真赖以称雄的骑兵洪流，硬生生地拖入了一场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残酷至极的火力地狱。
钢铁的风暴，仍在呼啸。
而女真骑兵的冲锋，虽已支离破碎，血染征途，却依旧带着一股蛮荒的、不屈的、甚至因血腥刺激而更加暴戾的疯狂，向着明军“地阵”那看似单薄的防线，一寸一寸，艰难而决绝地逼近。
距离，一千步。
九百步。
八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