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父子对话（1/1）
夜深了。
静，静得嚇人，连烛芯爆开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空气好像都被皇帝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给冻住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伺候在侧的太监小李子还僵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脑子里反覆迴响著“搭台唱戏”这四个字，每多琢磨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像坠了块铅。
他跟著朱元璋多年，见惯了这位天子的雷霆手段，可刚才那语气里的漫不经心，比怒喝更让他胆寒。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瞅见了深不见底的渊藪，那是一种他根本琢磨不透、只属於帝王的深沉心思，沾不得，也问不得，只能硬生生憋著满心的惶恐，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就在这死一样的安静里，殿外传来一阵又急又轻的脚步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却刻意放轻了落脚的力道，听著满是焦虑，像一只感觉到危险却又找不著方向的年轻豹子，既急切又带著几分无措。
御案后的朱元璋眼皮都没抬，手里把玩著一枚玉扳指，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纹路，淡淡吐出两个字：“进来。”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內的沉寂。进来的是太子朱標，一身月白色的太子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因为走得太急，衣角还带著风，鬢角的髮丝都有些散乱。
这会儿的他，跟平时在朝堂上那个衣冠整齐、彬彬有礼、遇事总爱虚心听劝的储君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往日里温润平和的脸上没了半分镇定，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心，连带著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急促了不少。
朱標快步走到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顺势弯腰行了个礼，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急切：“父皇！”
他没像文武大臣那样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但腰背弯得极低，態度恭敬得无可挑剔。抬起头时，那张酷似朱元璋、却比父皇多了几分仁厚温和的脸上，满是憋著一肚子话想说的急切，嘴唇都微微抿著。
“儿臣听说……听说最近京城里，关於清查勛贵田產、追缴旧帐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搞得人心惶惶。更离谱的是，居然有不知死活的人，私下里聚在一起议论朝政，说的那些话，难听至极，简直是妄议君上、动摇国本！这种歪风邪气绝不能纵容！儿臣求父皇下道旨意，严查这些谣言的来源，把风气正过来，也好安安百官和百姓的心！”
他一边说，一边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奏摺。那是东宫的属官们还有几个跟他交好的年轻御史，了好几日功夫，四处打听来的风声，还有一些他们整理的建议，算不上什么铁证如山，却也实实在在反映了京中不少官员和士绅的不安。
在朱標看来，这可不是小事，是实实在在的隱患，是可能动摇国家根基、损害朝廷名声的苗头。他自小读圣贤书，信奉“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道理，觉得治理天下，当以教化为主，刑罚为辅，用德行去感化人，而不是一味用强硬手段。现在父皇这般雷厉风行，简直像是刮骨头治伤一样的狠辣手段，恐怕不是长久安稳的办法。
他太希望父亲能听他的劝了。
他朱標，是大明朝的太子，是父皇费了无数心血培养的接班人。从开蒙起，父皇就请了天下最好的儒师教他读书，又带著他隨军歷练，让他看遍民间疾苦，就是盼著他將来能扛起这江山社稷。
他亲眼见过父皇打江山有多难，当年濠州起兵，九死一生，南征北战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终於推翻了元廷，建立起这大明王朝。他也知道守江山更不容易，打江山靠的是武力，守江山却要靠民心。他想像父皇一样，建立一个稳固长久的王朝，但他更希望这个王朝是建立在仁政和德治的基础上，而不是没完没了的严刑峻法，不是让臣民们天天活在恐惧里。
可他明显感觉，父皇最近做事越来越急了。对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勛贵老臣，逼得实在太紧了，清查田產、追缴旧帐，一点情面都不留，这已经超出了整顿吏治的范畴，更像是在刻意打压。这种几乎是“跟全天下对著干”的架势，让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特別想劝劝父皇，把局面缓和一下，用更温和、更符合圣人道理的方法来解决问题。那些勛贵里，固然有贪赃枉法、为非作歹之徒，但也有不少是忠心耿耿、跟著父皇出生入死的老臣，不能一棍子打死。
所以，当他听说京城里暗流涌动，甚至有人开始私下抱怨、散布流言时，立刻觉得事情不能再拖了。他想借这个机会，劝父皇先把强硬手段放一放，適当施点恩惠，收买一下人心，这样才能长治久安。
他双手捧著那份代表著自己一片“忠言”的奏摺，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至极：“父皇！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些勛贵老臣们，就算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毕竟也是和咱朱家江山绑在一起的，是开国的功臣。要是逼得太狠，狗急了还会跳墙，恐怕会出乱子啊！不如先把清查的事儿缓一缓，彰显咱们朝廷的宽厚仁慈，让他们感念皇恩，主动站出来认错退赃。这样一来，朝廷既保全了体面，整顿吏治的目的也能达到，岂不是两全其美这是儿臣的笨想法，可能考虑得不够周全，还请父皇决断！”
朱標眼巴巴地盼著。
盼著父皇脸上的神色能缓和一点，哪怕只是微微点头，说一句“咱知道了，容咱想想”，稍微考虑一下他的建议，也好安抚一下他那颗焦灼的心。
到时候，他就能顺著这个台阶，帮父皇出谋划策，用更稳妥、更温和的办法，把朝廷的事情理顺，既不伤了君臣和气，又能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