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集: 炉火燃眉(1/2)
四月初五,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顾承志背着沉重的典籍包袱,在乡间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身后金陵城方向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如同巨兽受伤后淌出的血。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烟尘和隐约的哭喊声。
他不敢走官道,只敢穿田埂、钻竹林。好几次差点摔进灌溉渠,包袱里的典籍险些落水。每次他都死死抱住,仿佛那不是纸张,而是活物。
天蒙蒙亮时,他终于看见了周家村的轮廓。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还在,但树下聚集的人群却让顾承志心头一沉——那是逃难的村民,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锅碗、粮食袋。人人脸上写满惊恐。
“承志哥!”一个半大少年从人群中冲出来,是邻居周家的小儿子阿福,“你可回来了!顾大伯他们……天没亮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没说!顾大伯只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阿福递过一张折成三角的油纸。
顾承志颤抖着手展开,是父亲的笔迹,用特制的隐墨写成,需对着日光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志儿:见字速往镇江焦山渡,寻‘江月舫’船主老吴。婉与细软已先行。勿回老宅,勿留痕迹。窖中之物已处置,梅下竹筒可暂保。战乱难免,保命为上。若逢承业,告之:陆海虽分,根脉同源。父字。”
短短数语,却让顾承志眼眶发热。父亲连撤离路线、接头暗号都安排好了,甚至连承业可能遇险的情况都预想到了。
“我爹他们走多久了?”
“寅时初就动了。”阿福压低声音,“顾大伯把工坊里好些工具都分给了村里人,说‘乱世之中,手艺比金银实在’。我爹分到一套刻刀呢!”
顾承志望向自家院子的方向。院门紧闭,但烟囱没有炊烟。那两株梅树在晨雾中静静立着,红白相映,仿佛不知人间烽火。
“承志哥,你也快走吧!”阿福急道,“听说燕军破了聚宝门,正往城南扫荡呢!村里好些人都往句容方向逃了!”
顾承志点头,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几钱碎银塞给阿福:“照顾好你爹娘。”说完转身朝自家院子奔去。
他不能就这么走。老窖里的东西、梅树下的竹筒、工坊里那些父亲用了半辈子的工具……有些可以不要,有些必须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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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静得可怕。
顾承志推开虚掩的院门,第一眼就看见工坊的门大敞着——里面空了。工作台、工具架、地炉、物料柜……全都不见了,只剩地上器具留下的压痕。父亲撤离得干净利落,连一片刨花都没留下。
他冲进正屋。同样空荡,只有墙角堆着几件带不走的粗笨家具。母亲梳妆台上的铜镜不见了,那是外婆的嫁妆。父亲常坐的那把竹椅也不见了,椅背上有他常年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顾承志跑到后院,掀开菜窖口的伪装盖板——
油灯还亮着。
但窖室中央那张石案已空,原本放置焦木、象牙册页、黑木指环的地方,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灰尘轮廓。父亲把最核心的东西都带走了。
顾承志跪在石案前,手掌抚过冰冷的石面。忽然,他感觉到石案边缘有一处细微的凹凸。凑近细看,是父亲用刻刀留下的几道划痕,组成一个简单的符号:旋涡中有一竖。
这是顾氏家族自创的密符,意为“平安”。
父亲在告诉他:我平安,勿念。
顾承志长长吐出一口气,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悲伤,是释然。
他爬出老窖,来到红梅树下。按照父亲提示,在树干北侧三尺处开始挖掘。泥土湿润,很快挖到一节手臂粗的竹筒,正是父亲封存“赫多罗”木舰船图纸的那个!
竹筒外裹着厚厚的油布,绑得结实。顾承志将它贴身捆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二年的院子。
晨光已现,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远处,金陵城方向的火光似乎弱了些,但黑烟更浓了。
他转身出院,却在门口僵住——
一队骑兵正从村口方向疾驰而来!约二十余人,皆着燕军服饰,盔甲染血,刀剑出鞘。为首者身形魁梧,铁面遮脸,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顾承志想退回院子已来不及。骑兵队眨眼间已至门前,将他团团围住。
“可是顾承志?”为首将领声音沙哑。
顾承志握紧怀中竹筒,沉声道:“是。”
将领翻身下马,摘
“常将军?!”顾承志愕然。
常延宗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额角划至颧骨,皮肉外翻,尚未结痂。他摆手示意亲兵退开些,压低声音:“你父亲呢?”
“已撤离。”
“那就好。”常延宗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牌——与顾承志怀中那枚一模一样,“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的命,如今我还他一次。金陵城已破,建文帝下落不明,燕王殿下不日将入城。但这几日……”他顿了顿,“乱兵如匪,你这院子太显眼。”
“将军的意思是?”
“跟我走。”常延宗道,“我送你去镇江,与你父亲汇合。”
顾承志迟疑。常延宗是燕军将领,而自己……虽无官职,却是为朝廷修过城墙、修过火铳的匠户。这算不算……投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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