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信物惊现 武安授艺(2/2)
王翦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不苟言笑的模样,依臣子礼数恭敬行礼之后,说了些感谢公子近日款待、预祝公子学业精进、身体康健之类的例行客套话。待侍从奉茶后稍远,他借着上前一步呈递一份关于北地风物的简牍(实为掩护)的机会,迅速而隐蔽地将那枚贴身收藏的玉佩塞入嬴政宽大的袖袍之中,同时以极低的声音,气息凝成一线,近乎耳语般快速说道:“有人托末将将此物交予公子。言:若问来历,明夜子时,杜邮亭见,独自一人。公子……务必慎之,慎之。”
(注:因王翦是临行前一日才送出玉佩,距离那意志约定的“三日后子时”正好是明天晚上,故改为“明夜子时”。)
说完这番石破天惊的话,王翦如同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物品转交,面上神色毫无变化,后退一步,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恢复正常:“军务紧急,末将告辞,公子保重。”随即,便转身,迈着军人的稳健步伐,毫不停留地大步离去,消失在殿外的光影中。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隐秘至极。待嬴政从对方突然的靠近和袖中传来的异物感中反应过来,手中已悄然多了一枚尚带着王翦体温与一丝若有若无沙场气息的玉佩,而王翦那挺拔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殿外廊柱之间。
嬴政下意识地握紧袖中之物,指尖传来温润而坚硬的触感。他强压下立刻查看的冲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直到返回自己的书房,屏退左右,才将玉佩取出,置于灯下仔细端详。那玄鸟纹饰古老而神秘,玉质是上好的和田青玉,触手生温。但更吸引他,或者说让他感到心悸的,是玉佩之上,隐隐传来的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灵魂感到压抑与震颤的微弱气息——一种炽烈如地心熔岩,暴虐而纯粹;一种幽冷如万古寒潭,深邃而算计。这气息……与他那日在边情汇报殿外,惊鸿一瞥感应到的两位“商贾”身上的深沉压迫感,何其相似!甚至更为清晰,更为本质!
“杜邮亭……明夜子时……独自一人……”嬴政握紧了手中冰凉的玉佩,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心中波澜骤起,疑云密布。杜邮!那个地方,在秦国朝野上下,绝非吉地,甚至可以说是禁忌之地,它与那位功高盖世却结局凄凉的武安君白起的最终命运紧密相连。为何邀约偏偏定在那个不祥之地?这玉佩的真正主人,究竟是谁?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目的何在?考验?机遇?还是……陷阱?
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他没有过多犹豫,立刻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起身快步前往聂青那间总是萦绕着宁神香息的静室。此刻,他迫切需要这位亦师亦友的神秘兄长的指引。
“聂兄,您看此物。”嬴政将掌心中的玉佩递给静坐的聂青,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随后将王翦如何转交、以及那几句如同谶语般的传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聂青接过玉佩,并未立刻查看,而是先静静听嬴政说完。随后,他才伸出指尖,在那玄鸟纹路上轻轻拂过,动作舒缓,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历史。那玉上的纹路似乎因他的触碰,微不可查地亮了一下,流转过一丝晦涩的光华。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因果如期而至”的淡然神情。
“政弟,”聂青将玉佩递还给目光灼灼盯着他的嬴政,目光深邃如夜空,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障,“你可知,杜邮乃是何地?在秦国史册与民间传闻中,它象征着什么?”
嬴政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低沉:“杜邮……乃是先王昭襄王之时,武安君白起……被赐剑自刎,授首身亡之处。” 提及这个名字,连他都感到一丝历史的沉重与寒意。
“不错,那是世人皆知的结果。”聂青微微颔首,语气平缓,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那么,你可知,当初在朝堂之上,力主诛杀这位战功赫赫、却也功高震主的武安君者,除了猜忌心日重的昭襄王本人,还有何人,在其中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
嬴政闻言,眉头紧蹙,迅速在脑海中搜索着来自宗学博士讲授以及自己阅读史籍所得的信息,片刻后,不太确定地答道:“史书隐约记载,似是……时任应侯的范雎,因与武安君有私怨,且担忧其权势过大,故而多次进言……”
“正是范雎。”聂青肯定了他的回答,语气依旧平淡,但接下来的话语,却如同惊雷般在嬴政耳边轰然炸响,“而如今,邀你前往这白起殒身之地——杜邮亭一会者,其残留于信物之上的气息,一者炽烈如战场杀伐,尸山血海;一者幽冷如权谋算计,翻云覆雨。政弟,以你之聪慧,结合此地、此气息,可能猜到,那不惜假死脱身、如今又借王翦之手邀你相见者,究竟……是何人?”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脸上首次露出了极度震惊、近乎失态的神色,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难道……邀我者,是……是早已被赐死的武安君白起?!与……与同样早已死去的应侯范雎?!他们……他们不是早已……这怎么可能?!聂兄您……” 巨大的逻辑矛盾让他瞬间从震惊中挣脱出一丝理智,提出了最关键的质疑。
面对嬴政这合情合理的尖锐疑问,聂青的神色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深邃的目光看着嬴政,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洞察与神秘,缓缓道:“世间之事,并非所有都遵循常理可见之轨迹。有些因果,有些存在,其维度远超寻常时间的线性流淌。我与他们之渊源,涉及一些你目前尚且无法理解,也无需深究的……时空玄奥。你只需知道,我绝不会害你。他们二人,‘死’于世俗之眼,却因缘际会,得以存续。如今,他们欲再度入世,寻觅一位能承载其未尽之志、足以开创前所未有之格局的明主,辅佐其成就真正超越历代先王的不世伟业。而这枚玉佩,便是信物,是通往过往与未来的钥匙;杜邮亭之约,便是他们对你之心性、胆魄、器量乃至格局的……最终考验。”
他看着脸上交织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被巨大机遇冲击所带来的兴奋的嬴政,抛出了那个无法回避的、将决定未来道路的抉择: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中。去,或不去?若去,你将要独自面对的,是两位曾亲手搅动天下风云、其智其勇皆堪称当世绝顶的‘已死’之人,他们的考验,绝非易与,甚至可能伴随着难以预料的危险与心灵的冲击。若不去,此玉佩你可视为从未出现,或弃之或藏之,你依旧是你,是秦国的公子政,按部就班,等待属于你的或许平坦、或许坎坷的未来。只是,你将就此永远错过一份……或许能彻底改变你个人命运,乃至撬动整个天下大势的惊天机缘。”
嬴政低头,目光死死地盯住手中那枚此刻仿佛重若山岳、蕴含着无尽历史迷雾与未来可能的玉佩。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关于武安君白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神传说,闪过应侯范雎远交近攻、奠定秦国东出大战略的奇谋伟略,更闪过聂青平日教导的“势”与“运”、“风险”与“机遇”并存之道。杜邮亭,那里既是武安君白起的殒身悲歌之地,或许……也将会是他嬴政,挣脱现有枷锁、真正踏上命定征途的转折之点与问心之所。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聂青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这位年轻王子的最终决断。
沉默,如同实质般弥漫。
良久,嬴政猛地抬起头,此前眼中的所有迷茫、犹豫与震惊已然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般无比坚定的光芒,是一种将巨大压力转化为决绝动力的冷冽。他迎着聂青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去!”
(第二百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