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宗学砺锋 初试啼声(2/2)
这一日,宗学博士布置了一道颇具分量的策论题目——《论强兵之道》。 此题看似老生常谈,却是检验学子对秦国立国之本理解深度的重要标尺。诸公子大多引经据典,围绕着“奖励耕战”、“严刑峻法”、“削弱私门”等秦国主流思想展开论述,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引证丰富,但细看之下,内容难免流于空洞的口号与重复前人陈言,缺乏真正触及核心的创见与深层次的剖析。
嬴政回到兰池宫,于昏黄的油灯下对着摊开的竹简蹙眉沉思。他感觉那些熟悉的套话和标准答案,根本无法完全表达自己内心逐渐成型的、更为复杂的想法,却又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和表达方式,既能牢牢扎根于秦国的现实土壤,不被斥为异端,又能巧妙地体现出自己受到聂青启发后的新视野。
聂青踱步过来,静静地看了看他面前空白大半的竹简,以及那紧锁的眉头,微微一笑,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开口问道:“政弟,依你近日所学所思,可知兵之强弱,其根本究竟系于何处?”
嬴政抬起头,不假思索地引用课堂所学:“在于国富,粮秣充足;在于法严,令行禁止;在于赏罚明,士卒用命。”
“此为其表,世人皆可见之。”聂青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启发性,“我问的是那隐藏在水面之下,支撑这一切的根本。譬如一株参天大树,你我可见其枝叶繁茂,亭亭如盖(此即军队之强大),知其因根系深扎于沃土(此即国力之雄厚),然,你是否想过,那滋养根系,使其能不断向下深扎、向外蔓延,从而支撑起愈加茂盛枝叶的,究其根源,又是何物?”
嬴政闻言,陷入了更深的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律法、农事、工匠、吏治、民心……种种片段。半晌,他眼睛微微一亮,仿佛捕捉到了一丝灵光,带着些许不确定地试探答道:“是……民心所向?是能让百姓心甘情愿耕战的有效制度?是……一种能够让民心与国力形成良性循环、持续增长的……内在之道?”
聂青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便转身悄然离去,留下嬴政独自面对那豁然开朗的思路。
嬴政如同醍醐灌顶,心中迷雾尽散。他重新铺开新的竹简,提笔蘸饱浓墨,笔尖落下,不再犹豫。他并未完全脱离秦法思想的坚实框架,却在策论中巧妙地提出,强兵之根本,不止于表面的严法厚赏,更在于“使民恒信其赏,恒畏其罚,知死战不仅可荣自身,更能福泽家室,而怯战退避则必致身死家辱”,深刻强调了法令执行的长期公信力与绝对稳定性,才是凝聚军心、维持士气的无形基石;他又引申谈及,精良的军械装备、畅通无阻的后勤粮道、准确及时的情报传递,乃至将帅的识人用人之明、临阵决断之能,皆为“强兵之骨肉”,需与“赏罚之气血”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他甚至在此基础之上,隐约而谨慎地提及,若能知晓并利用秦国之外更广阔地域的资源、物产与潜在人口,整合其力,则秦之兵锋将无远弗届,更加锐不可当。虽未明言聂青所展示的“四海八荒”,但其思路之开阔,谋划之长远,已远超寻常宗室子弟。
这篇策文上交之后,在老博士和部分关注宗学教学的宗室成员中间,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与波澜。有人认为其论述层层递进,不仅切中秦国强兵之肯綮,更能触及制度与民心的深层联系,见识不凡,格局初显;但也有人斥其“杂糅妄言”、“心思过杂”,不够纯粹忠於秦法,甚至隐晦地批评其有沾染“外道”思想的嫌疑。然而,正是这份带有争议性的策论,却因其独特的视角与深度,意外地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偶尔会亲自浏览宗学优异策论、以观后辈才具的相国吕不韦手中。
吕不韦于相府书房灯下,仔细阅读着竹简上那虽然笔力尚显稚嫩,骨架却已透出峥嵘的文字,尤其是其中关于“法令公信力”、“综合施策”以及那隐含的、超越当下七国视野的扩张思路,他精明深邃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异与深思。他自然早已得知公子政归秦之事,起初并未将这个年幼且缺乏母族支持的质子太过放在眼里,其政治投资重心明显倾向于另一位王子成蟜(嬴政异母弟)。然而,此刻手中这份策论,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冷静评估这位悄然归来的公子身上所蕴含的、不容小觑的潜力。
“此子……年方九龄,竟有如此见地?若非背后有高人指点,便是天生异禀……或许,值得稍加留意。”吕不韦抚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沉吟良久,心中那盘关于权力传承与未来投资的复杂棋局上,悄然为嬴政挪出了一小块位置。他如今权倾朝野,扶持成蟜是明面上的策略,但深谙权力之道的他,绝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多一个可供观察、甚至在关键时刻下注的潜在选项,对于他这等政客而言,有备无患。
此时的嬴政,并不知晓自己那份用心写就的策论,已在无意间撬动了秦国顶层权力格局的一角,引起了这位权倾一时的相国的注意。他依旧每日往返于兰池宫与明法堂之间,在宗学这个浓缩了秦廷风云的小世界里,应对着或明或暗的挑衅,吸收着法家思想的精髓,也在聂青的引导下,悄然滋养着更为宏大的野心与视野。他在磨砺中快速成长,如同一块璞玉,正在被宗学的风雨与自身的悟性共同雕琢。
而聂青(覃佩)则如同一个极富耐心的园丁,静观这株承载着此界部分气运的幼苗,在特定的历史土壤与人为制造的风雨中,如何顽强地抽枝展叶,如何初步形成自己的思想脉络。他感受着此方世界那无形的“势”与“运”,正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开始向嬴政身上汇聚、流转。这种观察,对他理解低维世界文明气运的涨落、个体(尤其是帝王)在历史进程中的能动作用,以及“道”在不同文明形态下的显现方式,皆是极为宝贵且直观的感悟,远胜于枯燥的推演与阅读。
与此同时,在那处被时空结界笼罩的隐秘秘境之中,早已“死去”多年的武安君白起与应侯范雎,通过他们凭借覃佩初始资助与自身能力,历经数年(秘境时间)悄然编织、已初具规模的情报网络,也隐约捕捉到了公子政安全归秦,并获得秦王初步承认,开始涉足宗学、接触秦国权力边缘地带的蛛丝马迹。
两人于秘境石亭中对坐,中间摆放的不再是酒肉,而是清茶与棋局。得到消息后,白起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曾令六国闻风丧胆的虎目之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范雎则轻轻放下茶盏,眼中闪烁着如同老狐般精明与算计的光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时机,看来正在一步步临近。”白起声音低沉,带着金铁交鸣的余韵,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聂青(覃佩)所赐、内蕴玄机的玉佩信物,感受着其上传来的微凉触感。
范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且再耐心等等,武安君。咸阳水深,暗礁密布。且看这位被‘先生’选中的幼主,究竟能在其中激起多大的浪花,又能展现出何等的心性与手腕。你我手中这些年积累的力量,虽不算庞然大物,却也是精挑细选,非同小可。这力量,可不是用来锦上添花,或是扶持一个庸碌之主的。需得他亲自来取,并能让我等心悦诚服,方能物尽其用。”
两枚早已布下的暗棋,依旧在黑暗中静默,如同蛰伏于深渊的潜蛟,耐心等待着那枚来自未来帝王的信物,以及一场关乎器量、智慧与魄力的终极考验降临。而嬴政在宗学的砥砺,正是这场漫长考验的序曲,他的每一次成长,都在牵动着未来棋局的走向。
(第二百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