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医与毒的语言(2/2)
周运放下琉璃瓶,开始仔细翻阅那些记录册。他一页一页地看,看症状描述,看药效记录,看不同治疗方案的反应对比。看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他抬起头:“你的思路一直都是从‘毒’的角度入手,想着怎么清除、怎么化解,对吧?”
苏半夏挑了挑眉:“不然呢?这明显是外来的有害物质入侵。”
“但如果它已经和患者的生命基础结合在一起了呢?”周运慢慢地说,手指轻轻敲着记录册上的一行字,“你看这里,这个病人服用清毒丹后,标记物活性下降,但自身的灵力运转效率也同步下降了。这不是简单的毒素被清除,这更像是……在切割已经长在一起的肉。”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苏半夏盯着那些记录,眼睛慢慢亮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只想着清除它,而应该想办法让它……无害化?或者引导它往好的方向转变?”
“至少这是条值得试试的路。”周运走到那些药瓶前,仔细看着苏半夏已经尝试过的各种材料,“我的医气本质上是一种促进平衡和转化的力量。如果能把你的解毒思路和我的调理思路结合起来,也许能找到既不伤害患者、又能解决根本问题的方法。”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几乎没离开过病理室。周运带来了他对生命本源的理解,苏半夏提供了她对各种毒理和药性相互作用的知识。他们先是用动物样本做实验,尝试了十七种不同的配方组合。
有些组合失败了,动物样本在治疗后出现了更严重的不适。但有些组合显示出希望——在第七次尝试时,他们调配出一种淡金色的药液,药液注入携带标记物的样本后,那些异常的波动没有消失,但开始逐渐转化为一种稳定的、不再继续扩散的状态。
“还不够。”苏半夏盯着检测阵法上反馈的数据,“这只是让它停止恶化,但没能逆转已经发生的变化。”
周运正在调整一味辅料的比例,闻言抬起头:“那就继续调整。你的‘千机引’毒性太烈,虽然能快速中和标记物的活性,但也会损伤样本的基础结构。我的‘生生草’药性太温和,压不住标记物的反扑。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平衡点。”
他们又试了九次。在第二十六个配方出来时,负责检测的阵法发出了不一样的嗡鸣声。阵法中央,那个携带标记物的动物样本体内,异常波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消散,而样本本身的生命体征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变得比治疗前更加平稳有力。
苏半夏一把抓住周运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颤:“成了!就是这个!”
但他们没有立刻庆祝。苏半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物样本和真实患者还是有区别的,我们需要真人试验。”
正好百草门里有三位症状较轻的弟子自愿参与治疗。治疗过程很缓慢,需要连续七天每天服用特制的丹药,配合周运用医气引导药力在体内运行。第七天结束时,三位弟子体内的标记物全部清除干净,体质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反而因为治疗过程中的调理,灵力运转比患病前更加顺畅。
消息传出去后,陆续有其他世界的医疗机构请求获得治疗方案。苏半夏和周运没有藏私,他们把完整的配方、炼制方法和治疗流程整理成详细的玉简,通过百草门的渠道分发出去。随玉简附上的还有一句提醒:各地药材特性可能略有不同,请根据实际情况做微调。
一个月后,第一批反馈传回来了。七个最初报告病例的世界里,超过九成的患者被成功治愈,没有出现明显的后遗症。剩下的那些重症患者,病情也得到控制,正在缓慢恢复。
处理完最后一批资料的那个下午,苏半夏和周运坐在百草门后山的凉亭里喝茶。山风吹过,带来药田里各种植物混合在一起的复杂香气。
苏半夏端起茶杯,看着杯子里淡绿色的茶水,忽然笑了一声:“想想真有意思。当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总觉得我钻研毒术是走了偏门,我总觉得你那种温和的医道不够干脆利落。”
周运也笑了:“那时候年轻,总觉得自己的路才是对的。”
“现在呢?”苏半夏转过头看他。
“现在明白了,”周运慢慢喝了口茶,“医和毒,就像这山上的植物,有些能治病,有些能伤人,但本质上都是生命的不同表现形式。用得好了,毒能成为治病的良药;用不好,治病的药也能变成害人的毒。关键不是区分它们是什么,而是理解它们能做什么,以及怎么让它们做该做的事。”
苏半夏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她举起茶杯:“敬我们终于找到了共同语言。”
周运也举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两只茶杯相触时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响声在山风里传出去很远,消失在一片生机勃勃的药田深处。
凉亭外,百草门的弟子们正在忙碌。有人照料着新移栽的药材,有人记录着实验数据,有人准备着下一批要发往其他世界的治疗物资。
所有这些忙碌的身影,都在无声地讲述着一个道理:
当医者不再排斥毒理,当毒师开始理解生机,这两条原本看似相反的路,最终会交汇成一条更宽广的、真正守护生命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