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功成身退留后手(2/2)
更远处,黑风岭上尚有厮杀声——是锦衣卫在清剿残余伏兵。
陆炳见朱廷琰被清辞搀扶着走出,身上血迹斑斑,立刻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陆指挥使请起。”朱廷琰虚弱道,“你怎会在此?”
陆炳起身,压低声音:“陛下三日前苏醒,得知齐王所为,密令臣率亲信离京,一路暗中保护殿下。臣日夜兼程,昨日抵济南,今晨接获密报说黑风岭有变,这才赶来。”
皇帝醒了!还暗中派了陆炳!
这消息如惊雷,震得朱廷琰和清辞一时无言。
“陛下……”朱廷琰声音微颤。
“陛下龙体尚未痊愈,但神志清明。”陆炳目光扫过清辞,“陛下还说,魏国公世子妃护驾有功,巾帼不让须眉,回京后当重赏。”
清辞福身:“臣妇不敢当。”
“此地不宜久留。”陆炳挥手,“马车已在岭外等候,医官随行。请殿下、夫人移步。”
锦衣卫开道,一行人下了黑风岭。果然,岭外停着三辆马车,其中一辆格外宽大,内有软榻药箱。两名太医早已候着,立刻为朱廷琰和清辞诊治。
马车启程,直奔济南。
车厢内,太医为朱廷琰重新处理伤口。这次用的全是宫廷御药,手法精妙。清辞的左臂也得到了妥善治疗,太医看了伤口直皱眉:“若再晚两日,这只手恐怕就保不住了。”
清辞却只关心朱廷琰:“世子如何?”
“殿下伤势虽重,但未伤及脏腑,好生调理,月余可愈。”太医道,“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
朱廷琰靠在软枕上,握住清辞的手:“听见了?你也需静养。”
清辞这才松了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坐不稳。
陆炳骑马随行在车旁,隔着车窗低声道:“殿下,山东都指挥副使刘振已被控制。陛下有旨,此案由您回京后亲自审理。至于齐王……陛下让臣带句话。”
朱廷琰抬眼。
陆炳的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说,‘朕的儿子,朕自己管教。你的证据,只管呈上来。’”
这话意味深长。皇帝显然知道了齐王所作所为,但顾及父子之情,不愿公开处理。而朱廷琰的证据,将成为扳倒齐王党羽的利器。
“臣明白了。”朱廷琰颔首。
“还有一事。”陆炳道,“殿下派出的两路证据,甲匣在徐州驿馆遭窃,但乙匣已安全抵京,由司礼监太监黄锦亲自呈交陛下。陛下阅后,当夜便醒了。”
原来如此。
乙匣是走漕粮船队的那一路,最不起眼,反而最安全。而皇帝苏醒的时机如此巧合,恐怕是看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气急攻心后又豁然清醒。
“黄锦公公……”朱廷琰沉吟,“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好得很。”陆炳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公公让臣带话,说‘世子爷娶了个好媳妇,那账本拓得漂亮,咱家看了都佩服。’”
清辞脸一热。黄锦是皇帝最信任的老太监,他能说出这话,分量极重。
马车颠簸,朱廷琰因药力昏沉睡去。清辞靠在车壁,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路,九死一生。
但终于,曙光在前。
三、以退为进
三日后,车队抵达济南。
朱廷琰的伤势不宜再奔波,陆炳安排他们入住锦衣卫的隐秘别院。对外则放出消息:魏国公世子江南查案身受重伤,在济南“养病”,暂不能返京。
这是朱廷琰与清辞商定的策略——以退为进。
齐王在江南、山东接连失手,必定狗急跳墙。此时若高调返京,反而容易遭遇更疯狂的截杀。不如暂避锋芒,暗中整理证据链,同时让皇帝有时间清理朝中齐王党羽。
别院幽静,防卫森严。朱廷琰每日喝药静养,清辞则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完善证据。
她从贴身处取出那份拓印账本,又让陆炳调来锦衣卫的案卷高手,将账本中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人名,与江南盐案已抓获人犯的口供、查抄的往来书信一一核对。历时七日,整理出一份厚达三百页的铁证卷宗,时间线清晰,人物关系明确,金额分毫不差。
更妙的是,清辞根据账本中几个隐蔽的标记,推断出齐王府可能还有一本更机密的“暗账”,记录着与朝中大臣的银钱往来。她将这个推测写在卷宗末尾,附上推理依据。
陆炳看了卷宗,沉默良久,叹道:“有此卷宗,齐王党羽可一网打尽矣。”
第二件,经营锦绣堂。
清辞在济南锦绣堂分号召见了山东各地的掌柜。她没有透露身份,只以“东家特使”的名义,做了几件事:
一是扩大平价药材供应。她让掌柜们联系当地药农,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药材,但要求品质上乘。收来的药材,一半用于制作锦绣堂的成药,一半则以成本价供应给惠民药局。
二是开设义诊。每月初一十五,锦绣堂在济南、兖州、青州三地同时义诊,免费为贫苦百姓看病发药。坐诊的大夫,由清辞亲自培训,教他们基础的防疫知识和常见病疗法。
三是建立消息网。清辞以“需要了解各地药材行情”为由,让各分号掌柜定期上报当地物价、民情、官场动向。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经过整理分析,能勾勒出地方的实际情况。
效果立竿见影。
不到半月,山东百姓皆知有个“锦绣堂”乐善好施,东家仁厚。甚至有读书人写了诗文称颂,在茶楼酒肆传唱。而民间声望,无形中成了一层保护伞——齐王若再想对朱廷琰下手,就得掂量掂量民心了。
这日午后,朱廷琰在院中桂花树下小憩,清辞在一旁翻阅各地掌柜送来的简报。
“你在织一张很大的网。”朱廷琰忽然开口。
清辞抬头,见他不知何时醒了,正含笑看着她。
“只是顺势而为。”清辞合上简报,“锦绣堂要做大,必须扎根于民。而民心所向,有时候比刀剑更有力。”
“我知道。”朱廷琰握住她的手,“我只是心疼你,伤还没好全,就忙这些。”
“忙起来,反而恢复得快。”清辞微笑,“况且,这是我喜欢做的事。”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透过桂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历经生死后,这种平淡相守的时光,显得格外珍贵。
这时,墨痕快步走来,呈上一封密信:“世子,京城急件。”
朱廷琰拆开,看完后神色复杂。
“怎么了?”清辞问。
“陛下罢免了户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等七位大臣,皆是齐王党羽。”朱廷琰将信递给她,“齐王被勒令在府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但……陛下并未削其王爵。”
清辞快速浏览信件。皇帝这一手可谓雷霆万钧,一次性清理了朝中最关键的几个位置,齐王势力大损。但留着齐王的王爵,既是父子之情,也是政治平衡——皇帝还需要齐王来制衡其他势力。
“陛下在等你回京。”清辞道。
“是。”朱廷琰点头,“陆炳今早暗示,陛下希望我中秋前返京。届时会有正式旨意,让我主审齐王党羽案。”
中秋,还有一个月。
时间足够了。
“那就好好准备。”清辞收起密信,“返京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何事?”
清辞看向南方,目光悠远:“回扬州一趟。锦绣堂的根基在那里,江南的民心也在那里。离开前,我要给扬州百姓一个交代,也给未来……留一条后路。”
朱廷琰明白她的意思。经此一事,他们与齐王已成死敌。即便此次齐王不倒,将来也必是生死相搏。多留一条后路,多攒一分力量,就多一分胜算。
“好。”他应道,“我陪你回扬州。”
四、金陵暗信
七日后,朱廷琰伤势稳定,一行人秘密南下。
这次行程极其低调,只带了陆炳留下的十名锦衣卫好手,以及墨痕等贴身护卫。马车换成了普通商旅模样,昼伏夜出,绕开官道,专走小路。
五天后,扬州在望。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去了城郊的别院——就是当初朱廷琰“养病”时住的那处。郑怀仁早已接到消息,带着数十名心腹在别院等候。
“世子!夫人!”郑怀仁见到两人安然归来,眼眶发红,“属下无能,让世子夫人受险……”
“郑将军不必自责。”朱廷琰扶起他,“若非你在黑风岭外拖住大部敌人,我们等不到陆炳来援。”
清辞也道:“将军和众弟兄的恩情,我们铭记在心。”
郑怀仁这才稍安,汇报了扬州近况:林如海等一干犯官已押解进京,盐政由户部侍郎暂代,新法推行顺利,盐价已降了三成。百姓称颂朝廷,也感念世子和夫人的恩德。
“还有一事。”郑怀仁压低声音,“齐王在江南的残余势力,最近有些异动。似乎在暗中变卖产业,筹集银两。”
朱廷琰与清辞对视一眼。
变卖产业?齐王这是准备孤注一掷,还是想留后路逃跑?
“盯着他们,但不要打草惊蛇。”朱廷琰道,“尤其是海路。齐王若想逃,走海路最有可能。”
“是!”
当夜,清辞去了锦绣堂扬州总号。
数月未归,锦绣堂又扩大了规模,隔壁两间铺面也被盘下,打通后成了三层楼的大铺。一楼售成药妆品,二楼设雅间供女客咨询,三楼是账房和库房。
掌柜姓苏,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妇人,原是清辞从金陵带来的老人。见到清辞,苏掌柜激动不已:“东家,您可算回来了!咱们这几个月生意好得不得了,光是预防时疫的药包就卖了五万份,还有您留下的那几个美容方子,供不应求!”
清辞听了汇报,又查看了账本。锦绣堂在江南已有十二家分号,每月净利超过八千两,这还不算那些平价药材的惠民部分。
“做得很好。”清辞赞道,“从本月起,所有伙计月钱加三成,掌柜加五成。另外,从利润中拨出一成,设立‘慈幼基金’,专门救助孤儿寡母。”
苏掌柜连忙记下。
清辞又交代了几件重要事宜:一是加紧培训女医师和女掌柜,二是与陆明轩的金陵药行加深合作,三是开始研制适合北方气候的护肤新品——为进军京城做准备。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子夜。
清辞回到别院,却见朱廷琰房中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见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
“怎么了?”清辞问。
朱廷琰将信递给她,神色凝重:“金陵来的。顾青黛的信。”
清辞接过。信是密语写成,她看了半晌才读懂内容,越看心越沉。
信中说,齐王最近频繁接触沿海的倭寇首领,似有联倭自重的意图。更可怕的是,京城传来风声,说皇帝病情其实并未好转,前次苏醒只是回光返照。如今皇帝再次陷入昏迷,朝政由内阁和司礼监共理,而司礼监中……有齐王的人。
“若陛下真的……”清辞不敢说下去。
“若陛下驾崩,齐王必反。”朱廷琰接道,“他如今被逼到绝境,要么束手待毙,要么铤而走险。联倭,就是他走险棋的第一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提前返京?”
朱廷琰沉思良久,摇头:“不,按原计划。中秋返京,正好赶上陛下的万寿节。若陛下安好,我们献证据、审案子;若陛下真有万一……”
他看向清辞,目光深邃如夜:“那我们就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清辞握住他的手:“无论何种情形,我与你同在。”
窗外,扬州城的灯火渐次熄灭。长江水声隐约传来,如历史沉重的叹息。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色下,一场关乎国运的暴风雨正在酝酿。而他们手中的证据、经营的势力、积攒的民心,都将成为风暴中最重要的筹码。
朱廷琰吹熄蜡烛,将清辞拥入怀中。
黑暗中,他低声道:“清辞,答应我。若事不可为,你先走,去金陵,去任何安全的地方。”
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答案,早已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