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千里定风波(2/2)
第三日傍晚,车队在淮安驿站休整时,陆明轩终于忍不住找到朱廷琰。
“世子,夫人的伤情有变。”
朱廷琰心下一沉:“说。”
“伤口本已开始愈合,但连日颠簸,昨日又有些红肿。更麻烦的是——”陆明轩压低声音,“夫人似乎在强撑精神,每次醒来都询问行程、京城消息,心思太重,不利于养伤。再这样下去,恐落下病根。”
朱廷琰沉默。他何尝不知清辞的性子,让她全然不顾外界纷扰安心养伤,几乎不可能。
“我去看她。”
厢房里,清辞刚醒,正靠着软枕看春茗煎药。见朱廷琰进来,她下意识想坐直些,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朱廷琰在床边坐下,接过春茗手中的药碗,“今日感觉如何?”
“好些了。”清辞笑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我们到哪儿了?”
“淮安,明日可抵徐州。”朱廷琰舀起一勺药,吹凉了递到她唇边,“清辞,我们慢些走可好?”
清辞一怔,就着他的手喝了药,才道:“京城形势危急,慢不得。”
“我知道。”朱廷琰继续喂药,动作耐心,“但陆明轩说,你再这样劳心劳力,左臂可能真会留下残疾。我不能……不能让你为我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情绪。
清辞看着他。几日奔波,他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条越发分明,但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和关切,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廷琰。”她第一次唤他的字,“你记得在扬州火海里,我说过什么吗?”
朱廷琰手一顿。
“我说‘信我’。”清辞缓缓道,“那你现在也要信我。我的身体我知道,撑得住。而京城这一局,我们必须赢。不为权势,不为富贵,只为我们能真正安宁地活着,开锦绣堂,办书院,在桂花树下办婚礼。”
她伸出手,覆在他握着药碗的手上:“所以不要劝我慢下来。我们一起快些走,快些解决这一切,然后才能真正慢下来,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朱廷琰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良久,他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每日至少睡足四个时辰,服药不许嫌苦,路上若有不舒服立刻说。”
“我答应。”清辞微笑,“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后背的伤,让陆明轩每日检查换药,不许敷衍。”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关心。最终,朱廷琰妥协地叹了口气:“成交。”
四、途中截杀
第七日,车队进入山东地界。
这一带多山,官道蜿蜒于丘陵之间,两侧林木茂密。时近黄昏,天色阴沉,远处传来闷雷声,似乎又有大雨。
墨痕策马靠近马车,低声道:“世子,前方十里是黑风岭,地势险要,已派斥候探查,但尚未回报。”
朱廷琰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加快速度,赶在雨前过岭。”
命令传下,车队提速。然而刚行出三里,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派出的斥候之一,肩头中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世子……有伏兵……”斥候跌下马,被护卫接住,“黑风岭……两侧山林……至少三百人……”
话音未落,两侧密林中箭如飞蝗!
“护驾!”墨痕怒吼,拔刀格开射向马车的箭矢。
训练有素的护卫迅速收缩,盾牌竖起,将马车护在中央。扬州卫的精兵则分作两队,向两侧山林反压过去。
然而敌人显然有备而来。箭雨之后,林中冲出大量黑衣人,手持弩箭、长刀,人数果然不下三百。更可怕的是,他们阵型严整,进退有据,绝非普通山匪。
“是军伍中人。”朱廷琰在车中冷声道,“齐王连京营的人都调出来了。”
清辞透过车窗缝隙看去,心往下沉。敌方人数占优,且占据地利,己方经过七日疾行已是人困马乏,这一战凶多吉少。
“墨痕,不要恋战。”朱廷琰下令,“突围为主,向东南方向撤,那里有一条小路可绕开黑风岭。”
“得令!”
厮杀声震天。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调转方向,但刚行出百余丈,前方路面突然塌陷——竟是提前挖好的陷坑!
拉车的两匹马惨嘶着跌入坑中,马车剧烈倾斜。朱廷琰护住清辞,在车厢翻倒前撞开车门滚出。落地瞬间,他翻身将清辞护在身下,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山石上。
“咳……”朱廷琰闷哼一声,旧伤崩裂,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廷琰!”清辞大惊。
“没事。”朱廷琰咬牙起身,长剑出鞘,将两支射来的箭矢劈落。他环视四周:马车已毁,护卫正与围攻上来的黑衣人死战,但敌众我寡,防线在迅速收缩。
更糟的是,东南方向的小路上,也出现了敌人的身影——他们被完全包围了。
“世子,往西!”墨痕浑身浴血杀过来,“西面是断崖,但崖下有缓坡,或许可下!”
绝境之中,唯有一搏。
朱廷琰一把抱起清辞:“跟紧我!”
残存的三十余名护卫组成锥形阵,以朱廷琰和墨痕为箭头,向西面断崖方向拼死冲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前进一步都有人倒下。
清辞被朱廷琰护在怀中,能清晰听见他粗重的喘息,能感觉他后背的鲜血浸湿了她的衣襟。她想说放下我自己走,但知道这话毫无意义——他绝不会放手。
终于冲到断崖边。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但正如墨痕所说,近崖处有一片陡峭的缓坡,长满灌木藤蔓。
“下!”朱廷琰毫不迟疑,用剑削断一截粗藤缠在清辞腰间,“抓紧我。”
清辞抱紧他的脖颈。朱廷琰一手持剑,一手揽着她,纵身跃下悬崖!
风声呼啸,身体急速下坠。朱廷琰长剑在崖壁上划过,火星四溅,减缓下落之势。藤蔓、灌木、突出的岩石,都成了借力点。他像一只矫健的鹰,在绝壁上腾挪转折,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而稳当。
清辞闭着眼,将脸埋在他肩头。她能感觉他的肌肉紧绷如铁,能听见他心脏剧烈跳动,但抱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却漫长得像一生——脚下终于触到实地。
是一片狭窄的崖底平台,再往下又是深渊。朱廷琰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却仍小心护着清辞不让她摔着。
“廷琰!”清辞慌忙扶住他。
朱廷琰脸色惨白如纸,后背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汩汩涌出。但他却笑了,看着清辞:“我们……下来了。”
话音未落,上方崖顶传来喊杀声——是墨痕等人也下来了,但追兵竟也跟着攀下!
“走……”朱廷琰撑剑欲起,却晃了晃。
清辞咬牙,用未受伤的右手扶住他,看向四周。崖底平台一侧,竟有一个狭窄的山洞入口,被藤蔓遮掩大半。
“那里!”她扶着朱廷琰蹒跚走向山洞。
洞口仅容一人通过,内里漆黑。清辞捡起一根枯枝,用火折子点燃,发现山洞不深,约三丈见方,底部堆着些枯草,似乎是猎户暂歇之处。
她将朱廷琰扶到枯草上躺下,撕开他后背衣衫。伤口果然全裂开了,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更糟的是有些许碎石泥沙嵌在其中。
必须立刻清理缝合,否则感染必死无疑。
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解下随身小包——这是她让春茗准备的急救包,里面针线、金创药、纱布一应俱全。
“廷琰,忍着点。”她低声道,用火烤过小刀。
朱廷琰已意识模糊,只含糊应了一声。
清辞开始清创。没有麻药,每一刀都痛入骨髓,朱廷琰身体痉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没发出惨叫。清辞手上动作又快又稳,额角冷汗涔涔——她的手伤未愈,此刻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她不能停。
剔出碎石,清洗伤口,穿针引线……一针针,一线线,在昏暗的火光下,她完成了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外科清创缝合。
最后敷上金创药,包扎妥当,朱廷琰已昏死过去。
清辞瘫坐在地,左臂的伤口也崩开了,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她胡乱包扎了一下,侧耳倾听洞外动静。
喊杀声渐歇。不知过了多久,洞口藤蔓被拨开,墨痕浑身是血地钻进来,看到两人还活着,这个铁汉竟红了眼眶。
“夫人……追兵已退,但我们的人……只剩七个了。”墨痕声音沙哑,“郑将军的漕兵和扬州卫的人被截在岭外,一时过不来。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可能还会搜山。”
清辞看着昏迷的朱廷琰,又看看洞外渐暗的天色。
“等天亮。”她做出决定,“世子经不起颠簸了。你带人守住洞口,若被发现……就血战到底。”
墨痕重重点头:“属下誓死守护!”
夜幕降临,山洞里火光微弱。清辞守着朱廷琰,每隔一刻钟探他脉搏体温。他发起了高烧,这是伤口感染的征兆。她将最后一点退热药喂他服下,用湿布不断擦拭他额颈。
子夜时分,朱廷琰在昏迷中忽然抓住她的手,喃喃道:“清辞……别走……”
“我在。”清辞反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桂花树……婚礼……”他含糊地说着胡话,“对不起……让你受伤……”
清辞眼眶一热,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等你好了,娶我。”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朱廷琰紧皱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些。
洞外,墨痕等人严阵以待。远处山林中,隐约有火把的光在移动——追兵果然在搜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清辞握着朱廷琰的手,望着洞口那点微光,心中一片平静。
若今夜便是终结,至少他们在一起。
若还能有明天……
她看向怀中贴身藏好的证据拓本——那是用命换来的真相,必须送到京城。
山洞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而搜山的火把,已到了百丈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