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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第四种选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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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静得近乎突兀的声音,响起了。

不高亢,不激昂,没有丝毫慷慨赴死的悲壮,也没有绝地求生的嘶喊,甚至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起伏,平稳得就像在日常讨论晚餐选择哪家餐馆一样自然。但在这个连时间流动都仿佛被恐惧与威压凝固了的审判殿堂里,这个声音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所有积郁的压抑、紧绷的对峙与绝望的氛围,如同一道冷澈的光,吸引了在场所有存在——无论是人是“神”——的目光。

林寻开口了。

他抬起手,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轻轻按在了前方库奥特里那因全力对抗而绷紧如铁、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一股温和而沉静的力量透过掌心传递过去,示意这位可靠的同伴稍安勿躁,保存体力。然后,他向前一步,步伐稳定,从库奥特里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身躯,与苏晴晴因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影之间穿出,彻底站到了最前方,毫无遮挡地、坦然地直面着案后那两位代表至高秩序、手握最终裁决权的非人存在。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中心最深处那片诡异的风眼,无风无浪;又像深夜深山中最幽邃无波的寒潭,映照着大殿冰冷均匀的理性之光,也清晰地倒映着那两双淡漠非人、蕴含着规则力量的眼眸。没有面对死亡裁决时应有的恐惧,没有遭遇不公指控时应有的愤怒,甚至没有为自己或同伴辩解时的激动与急切。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经过无数次精密计算与推演后的了然与坦然,以及一种破釜沉舟、将一切赌注押上的决绝。

他推开了挡在身前的、愿意以生命为盾的同伴,选择自己独自站在了那柄无形“裁决之剑”最锋锐的剑锋之前,以渺小的人类之躯,迎向那代表天地法则的冰冷审判。

“你们的三个选择,”林寻的语速平稳,不快不慢,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晰准确,确保在寂静的大殿中能被毫无遗漏地接收,“我都不接受。”

持剑人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节与剑柄皮革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他眼中那始终跳跃流转的银白电芒似乎凝滞了一瞬,如同精密仪器遇到了计划外的变量输入,随即那电芒变得更加凝聚、锐利,仿佛两盏探照灯,将他面前这个敢于在最终审判前说出“不接受”的人类,从里到外照得通透。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几乎要将空气中的水分都冻结成细碎的冰晶:“你在寻死。”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或者,你天真地以为,凭借几句看似机巧的言语悖论,就能动摇玄律之基,让我等网开一面?”

“不。”林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既不是主动寻死,也未曾妄想仅凭口舌之利,就能动摇你们这运行了不知多少岁月、根深蒂固的根本规则体系。”他的目光扫过执笔人面前那悬浮着“功过”光幕的卷轴,又落回持剑人那随时可能真正拔出裁决之剑的稳定手掌上,眼神锐利如解剖刀,“我是在基于我们双方目前都已确认的事实基础,以及最基本的逻辑推演,尝试为当前这个看似陷入无解死局、唯有暴力或屈从两条绝路的困局,提供一个对双方而言都更显合理、或许在资源效用上也更……‘经济’的潜在解决方案。”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能看穿眼前存在的表象,直视其内在的运行逻辑。

“你们之所以给出前两个选择——其一,废去我们所有修为异能,洗去相关记忆,打为凡人放归红尘;其二,戴上监控与限制的‘因果枷锁’,成为玄律阁麾下听令行事的‘编外巡查’,以无尽劳役偿还‘业债’——”林寻的语速稍稍放慢,目光如炬,直视着持剑人那双电芒闪烁、仿佛能刺穿灵魂的眼睛,“而不是像你们最初宣称的、对待‘三界异端’和‘秩序之敌’的标准程序那样,因为我们触犯‘逆天’铁律,而直接执行‘格杀’裁定……”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充分沉淀。

“这至少说明了一点:在你们所严格遵循的那套《玄律》法典或操作规程之中,像我们这样‘功过并存’且‘功绩显着’的特殊案例,或许存在着某种……‘酌情裁量’的空间?或者说,我们身上所具备的某些‘特质’或‘能力’,在你们看来尚有‘可利用的价值’?又或者,我们此次行动所造成的‘秩序损害’程度,虽然严重,但尚未触及那条‘必须立刻、彻底、不留任何余地予以存在性抹除’的绝对红线?对吗?”

持剑人依旧没有立刻回答,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那微微眯起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双眼,以及他身上那股原本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不断攀升、此刻却略显凝滞、仿佛在重新评估计算的恐怖杀意与裁决之势,似乎都隐隐默认了林寻话语中提及的某种可能性——玄律阁的行动,绝非完全死板,其内部同样存在着复杂的评估与决策机制。

执笔人则缓缓地、几乎无声地将手中那支紫毫毛笔,重新搁回了莹白的玉质笔架之上。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将那种沉浸于卷宗记录的、超然物外的审视目光完全收回,转而以一种全新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彻底投注在林寻身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看待一个待审的、编号化的“违规操作样本”,而更像是在打量一个提出了有趣逻辑悖论、值得进行思维交锋的“特殊思考者”。他眼中那古井无波的深处,一丝真正的、可以称之为“浓厚兴趣”与“审慎考量”的涟漪,正悄然扩散开来。

林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位“秩序化身”身上这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变化,但他没有因此表现出丝毫松懈或得意,内心的弦反而绷得更紧。他知道,这只是争取到了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危险的“听证”窗口,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必须精准、有力、无可辩驳。

“你们玄律阁,自诩为三界秩序的根本维护者,一切规则与宏观平衡的终极守护人。”林寻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荡,不再仅仅是对同伴或对审判者的陈述,更像是在对整个“秩序”概念本身进行诘问与对话,“但请容我提醒一个基本事实:月季庄园那个所谓的‘时间囚笼’,那个被你们准确界定为‘天罚’衍生物的异常存在,它在世间持续了整整一百年!一百个春夏秋冬,三万多个日日夜夜!”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上了一丝锐利如刀的质疑。

“在这一百年间,最初的怨恨在那里不断固化、沉淀、发酵;无辜者的痛苦如同滚雪球般叠加、累积、循环;那片区域的时空结构、能量场、信息场,在所谓‘天罚’的作用下,非但没有被你们维护的‘秩序’有效地纠正、净化、导回正轨,反而因为长期的隔离与内部循环,变得越发深沉、顽固、自成一体,几乎要演化成一个脱离主流秩序、不断散发着‘痛苦’与‘混乱’信息素的独立‘毒瘤’!”

他向前微微倾身,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此刻却充满了压迫感。

“这说明了什么?”林寻的目光如电,扫过执笔人与持剑人,“这说明,你们那套自诩完美无瑕、至高无上、统御一切的‘天条玄律’,在实际运行与维护的过程中,也存在着它无法及时有效触及、无法以合理成本处理的‘死角’、‘盲区’和‘响应延迟’!或者说,你们所维护的‘宏观秩序’,对于因极端个体执念与罕见邪术结合而产生的、具有高度复杂性、自洽性甚至一定‘坚固性’的‘局部混沌’或‘秩序瘤变’,其内置的常规纠错机制,要么反应速度过于迟缓——以百年计!要么纠错成本预估过高,超出了该节点在你们全局评估中的‘优先级阈值’;要么……这种类型的‘异常’,根本就被排除在你们标准‘秩序维护协议’的常规处理列表之外,属于‘可观察但暂不处置’的范畴!”

这番话,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为己方辩护,而是近乎尖锐的、直接针对玄律阁系统本身效能的指控!指控这套高高在上、代表绝对正确的秩序体系,并非如其所宣称的那般全知全能、完美无瑕,它在实际运行中同样存在漏洞、低效与选择性忽视。

执笔人的手指,在光滑冰凉的玄铁案面上,极轻、极快地敲击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清脆微响。这个细微的动作,与他之前完全静止、如同雕塑般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是他首次在面对审判对象时,流露出类似“被触及关键点”、“需要深入思考”的肢体语言。

“而我们,”林寻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有力、更加清晰,他抬起手臂,指向自己,又划过后方正紧张注视着他的苏晴晴和依旧顽强挺立的库奥特里,“我们这小团队的做法,或许在你们玄律阁的标准操作手册看来,是鲁莽的、是僭越的、是严重违反你们既定流程与安全红线的‘逆天’之举、‘违规操作’。对于这一点,基于我们此前对‘玄律阁’及其规则的无知,我们愿意承认,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的行为确实触碰甚至越过了你们所划定的‘操作边界’。”

他话锋猛然一转,如同利剑出鞘。

“但是——”

他重重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要将所有的信念与事实灌注其中。

“它‘有效’!而且,是‘高效’的!”

“我们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或许粗糙,或许不够‘标准’,但却是基于我们现有能力与认知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以远低于你们玄律阁调动正规资源、启动标准‘纠错协议’可能需要付出的代价,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终结了那个持续百年、不断制造痛苦与混乱的绝望循环!我们解救了那些被无辜捆缚、不得解脱的灵魂,瓦解了孕育所有怨恨与扭曲的核心源头,让那片被异常时空笼罩的土地,重新回归到了正常、平缓、健康的时间流与能量环境之中!”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毫不退缩地迎向那两双非人的眼眸。

“我们做到的,正是你们这套看似完美、恢弘、掌控一切的‘秩序’体系,在过去整整一百年里,未能做到、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去做’的事情!我们从结果上,弥补了你们系统的一个‘响应缺口’,处理了一个被你们长期搁置的‘积压问题’!”

林寻的目光,最终如同精准的刀锋,落在了执笔人面前那悬浮的光幕上,定格在那个代表“过”的、刺眼而孤零零的红色“一”字上。

“所以,基于以上无可辩驳的事实逻辑链条,我在此,正式提出我的第四个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然后一字一顿,用清晰无比、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要镌刻进这片空间的声音,缓缓说道:

“以——果——论——罪。”

四个字,如同四块自九天之外坠落的沉重玄铁陨石,带着轰然的气势与不容忽视的质量,狠狠砸在这由绝对规则构成的殿堂地面上,激起了无声却剧烈无比的概念震荡与逻辑涟漪!这不仅仅是一个选择,更是一个全新的、颠覆性的评判框架的提出!

“我们不与你们争论我们的操作过程是否符合你们那本厚厚的《玄律操作规程》;”林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钢铁般的逻辑与信念,“我们不纠缠于我们的行为动机是否足够‘纯粹’或‘高尚’;我们甚至暂时搁置关于‘天罚’定义正当性的哲学辩论。我们只看一样东西——最终的结果!那个由我们这次‘违规操作’所创造出来的、已经既成事实的‘客观结果’!”

他的目光无比坦然,清澈见底,仿佛没有任何需要隐藏的东西。

“你们判定我们有‘过’,其核心依据,是我们破坏了‘天罚结构’,扰乱了‘既定因果’,造成了‘秩序污染’。好,对于这个‘因’,我们基于事实,予以承认。那么现在,本着对‘秩序’本身最大的尊重,也为了得到一个真正公正的评估,我恳请——或者说,要求——你们玄律阁,动用你们那套理论上无所不能、监测三界的庞大系统,去对我们这次行动所产生的全部‘果’,进行一次全面、客观、深入的评估与测算!”

他抬起手臂,坚定地指向大殿之外那深邃的黑暗,仿佛他的目光能穿透重重殿墙与空间,直接落在那片重获新生的月季庄园旧址上。

“去评估,那片土地及其周边区域,现在的整体秩序稳定状态、能量场纯净度、时空结构健康指数,与我们强行介入之前相比,是显着改善了,还是恶化了?那些被我们释放的灵魂,他们的最终消散,是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新的、更棘手的混乱与怨念源,还是彻底终结了一段持续百年的古老痛苦,净化了历史遗留的‘毒素’?我们行为所引发的所谓‘因果链条扰动’和‘秩序信息污染’,其实际影响范围、作用烈度、持续时间,究竟是已经失控地蔓延开来,对更大范围秩序造成威胁;还是被严格局限在一个极小的、可控的范围内,甚至……随着时间推移,依靠世界本身的自我修复与平衡能力,会逐渐自然平复、消弭?”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纯粹的理性色彩,这种理性甚至超越了玄律阁表现出的那种程序化冰冷,而是一种基于事实与逻辑的、充满力量的信服感。

“如果最终全面评估的‘果’证明,我们的这次行动,对现有根本秩序造成的‘净损害’微乎其微,近乎于无,甚至——从更长远的时间尺度和更宏观的整体秩序健康角度看——是有益的、是积极的!比如,我们提前消除了一颗可能在未来因能量失衡或怨念爆发而酿成更大范围灾难的‘定时炸弹’;比如,我们打破的那个‘死循环’,实际上为周边更大区域的因果流动注入了新的、健康的活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案后两人。

“那么,我们身上这项所谓的‘逆天之罪’,其性质和量刑,是否应该基于这最终的、积极的‘果’,而被重新审慎考量?对我们施加的‘惩罚’,是否也应该相应地、基于‘罪罚相称’的原则,进行必要的调整与减轻?甚至……鉴于我们客观上为维护秩序‘补上了漏洞’,是否应该存在‘功过相抵’之外的其他评价与处置可能?”

“反之,”林寻的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侥幸与退缩,“如果你们全面、公正的评估最终证明,我们造成的损害远超预估,是不可逆的、灾难性的,对秩序织体造成了永久性的、难以修复的创伤。那么,我林寻在此代表我们三人郑重承诺:无论我们此前有多少‘功劳’,无论我们有多少基于人情的理由与悲悯,我们都将毫无怨言地、完全认罪伏法!接受你们玄律阁基于此评估结果,所认为恰当的、任何形式和程度的惩罚!包括……最终的‘格杀’!”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执笔人身上,那眼神清澈、坚定、坦荡,仿佛在发出最庄严的挑战与邀请。

“这,就是我的第四个选择——‘以果论罪’。不再纠结于过程是否符合某个僵化的条文,而是用行动最终产生、且可被客观验证的事实结果,来反推、来裁定行动本身的性质、影响与相应的罪责等级。这套方法,是否比你们那‘功过簿记分离、赏罚路径隔绝’的绝对化原则,更符合‘实事求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更高层次理性?是否比不分青红皂白的直接格杀,或者强迫劳役的变相奴役,更能彰显你们玄律阁所维护的‘秩序’本身应有的——公正、智慧、以及……真正的‘效力’?”

大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更深沉的死寂。

只有那柄古朴连鞘剑,仍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如同最终倒计时般危险的嗡鸣,但此刻那鸣响的频率,似乎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持剑人握剑的手,依旧稳定如山,但他眼中那跳跃的银白电芒,却不再仅仅是锐利与审判的冰冷,而是多了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权衡、以及……某种被触动的、关于“另一种可能”的考量。

执笔人则彻底停下了手中所有象征性的动作,甚至他面前那卷轴上一直缓缓流转的光芒也完全稳定、静止下来。他深深地、久久地凝视着林寻,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血肉与骨骼,直接剖析着他的思维结构、信念核心与逻辑脉络。片刻之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转过头,与身旁的持剑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之中,没有语言,却仿佛有海量的、无声的信息在飞速交换、碰撞、重组。那是两种不同职责、不同视角的“秩序化身”之间,关于一个前所未有的“提案”,进行的最高效度的内部协商。

空气,依旧凝固如万载玄冰。

压力,依旧沉重如山岳。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柄一直悬于三人头顶、代表最终毁灭的“裁决之剑”,其锋刃所向,似乎……真的因为那“以果论罪”四个字,而产生了极其微妙的、却足以扭转生死天平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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