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深刻的教训（1/2）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尖刀连的营区彻底浸透。白日里演习的喧嚣、枪声、呐喊、以及最终那令人窒息的失败寂静，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无形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参与者的心头，尤其是压在林砚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三班的帐篷里，熄灯号早已响过多时，黑暗中只剩下长短不一、压抑粗重的呼吸声。没有人真正入睡。白日的激战与溃败，如同循环播放的默片，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反复上演。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金属锈蚀般的——失败的气味。
林砚平躺在坚硬的板铺上，双眼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盯着上方被黑暗模糊了的帐篷顶棚。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右脚的旧伤和今日摸爬滚打带来的新伤，都在隐隐作痛，肌肉因为过度紧张和最后的虚脱而微微颤抖。但这些生理上的不适，与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与煎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李锐班长那句“一人之勇，葬送全局”，像一枚精准制导的炸弹，反复在他的意识深处引爆，将他的自尊、自信炸得支离破碎。闭上眼，就是那噩梦般的场景：自己如同一个脱离轨道的流星，愚蠢地撞向那块作为诱饵的巨石；脚下传来钓线崩断的轻微脆响，如同丧钟敲响；紧接着，四面八方射来的激光束，点亮了他身上一个又一个接收器，蓝色的浓烟喷涌而出，将他彻底吞噬；然后，是赵虎不甘的怒吼，王海无奈的叹息，李强错愕的眼神，以及其他战友在交叉火力下一个个“倒下”的身影……最后，是李锐班长那冰冷、失望，却又仿佛早已预料到的目光。
这画面一帧帧闪过，清晰得残忍。每一帧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嵌进战术体系的钢……” 李锐在沙盘前点拨他的话，此刻也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当时，他以为自己懂了，以为理解了“协同”就是互相配合，就是听从指挥。可现在，在经历了血淋淋的失败之后，他才猛然惊觉，自己所谓的“懂”，是多么的肤浅和可笑！
他之前理解的“协同”，更像是一种机械的、表层的配合。班长下令前进，他就前进；下令火力掩护，他就开枪。他以为，只要自己单兵技能过硬，在集体中完成好自己的“分工”，就是协同了。他甚至潜意识里，还存着一丝优越感，觉得自己观察力敏锐，反应迅速，可以在关键时刻“出奇制胜”。
而这次冒进，就是将这种潜意识的优越感和对“协同”的肤浅理解，暴露无遗。
“嵌进体系的钢……”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钢”，意味着坚硬、锋利、可靠。这是对单兵素质的要求。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了，至少在新兵连，他的射击、他的技术改进、甚至他的格斗，都证明了他是一块不错的“材料”。
但“嵌进体系”呢？
这绝不是简单地把一块好钢放在一堆钢铁里就行了。它意味着，这块钢的形状、棱角、硬度，都必须与周围的钢铁完美契合，成为整个结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不能有自己的“个性”，不能随意凸出或者凹陷，它的每一个受力点，都必须与整体框架紧密相连，共同承受外界的压力。
而他自己呢？
在发现那个“狙击手”诱饵时，他想的不是如何将情报迅速、准确地传递给班长，融入班组的整体决策和行动，而是瞬间被“个人发现目标”、“独自解决威胁”、“证明自身价值”的冲动所主宰。他擅自脱离了那条维系着九个人生命和任务的“进攻轴线”，成了一块脱离整体结构、自行其是的“飞来的钢块”。
结果如何？
他这块自以为锋利的“钢”，不仅没能伤敌，反而因为自身的“不规则”和“不稳定”，在碰撞中崩断了自身，更可怕的是，他的脱离，在整体的防御链条上造成了一个致命的缺口，一个无法及时弥补的薄弱点。蓝军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缺口，如同水流瞬间涌入堤坝的裂缝，轻而易举地将整个三班的防御体系冲得七零八落。
“一人之勇，葬送全局……” 李锐的批评，此刻他才真正品出了其中的血泪滋味。
这“勇”，是匹夫之勇，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蛮勇，是破坏集体战斗力的毒勇！在真正的战场上，这种“勇”，带来的不是功勋，而是死亡，是整条战线的崩溃，是无数战友的牺牲！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那些简练的战场记录，那里面强调的永远是“班组”、“配合”、“掩护”。他想起了周猛班长在新兵连时，为了一个简单的战术手语比错而大发雷霆。当时觉得小题大做，现在才明白，那看似微小的错误，在特定环境下，就可能像他今天一样，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军队，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它的力量源泉，从来就不是某个超级士兵的个人表演，而是无数个普通士兵，通过严密的组织、铁的纪律、和无缝的协同，凝聚成的整体意志和集体力量！任何试图脱离这个整体、彰显个人的行为，都是对这个力量源泉的背叛和破坏！
而他林砚，今天恰恰就成了这个破坏者。
羞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感觉脸颊滚烫，仿佛被无数道目光灼烧。他偷偷侧过头，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旁边的铺位。
赵虎面朝里侧躺着，但那壮硕的身躯却不像往常那样放松，肩背的肌肉线条紧绷着，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叹息。这个憨直的汉子，白天用他那粗粝的方式安慰了自己，但此刻，他内心的不甘和憋屈，同样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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