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连体婴(2/2)
背后那恼人的牵扯力瞬间消失,赵虎和林砚都因惯性向后晃了一下,终于结束了这尴尬的“连体”状态。
“报告班长,已分开。”陈曦退后一步,平静地报告。
周猛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林砚,以及一旁喘着粗气、一脸如释重负却又忐忑不安的赵虎。
“精力很旺盛嘛?还有心思玩这种把戏?”周猛的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看来训练量还是不够!还有力气胡思乱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两人,下达了处罚命令:“赵虎!林砚!你们两个,原地不动!就在这路边,给我站军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其他人,继续前进!”
“班长!”赵虎急了,“林砚他的脚…”
“执行命令!”周猛根本不容置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脚废不了!要是连这点痛都扛不住,趁早滚蛋!部队不养废物!”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砚心上。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抿紧了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刺痛后燃起的倔强火焰。
“是…”赵虎耷拉下脑袋,不敢再争辩。
周猛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着停下来的队伍一挥手:“看什么看?!继续前进!保持警戒!二班,接管尖兵位置!速度不要掉!”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沉重的脚步声和装备摩擦声重新响起。战友们默默地从僵立在路边的赵虎和林砚身旁经过,投向他们的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关切,也有一种无声的理解。没有人说话,只有身影在黑暗中依次掠过。
陈曦在经过林砚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重心左移,右脚跟轻微离地,可缓解部分压力。”说完,便跟着队伍继续前进了。
很快,队伍便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与山林轮廓之中,只留下赵虎和林砚两人,如同两尊被遗忘的石像,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凉的山路边。寒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冷意,刚刚行军出的汗水迅速变冷,贴在皮肤上,更是寒意彻骨。
“妈的…”赵虎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勾住的背囊,还是在骂这该死的处境,抑或是在骂自己的鲁莽。他依言摆出标准的站军姿姿势,双手紧贴裤缝,昂首挺胸,但眼神却不时担忧地瞟向旁边的林砚。
林砚同样摆着军姿,他的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在微微颤抖,牙关紧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右脚跟如同踩在烧红的刀尖上,脚踝处也传来阵阵胀痛。他尝试着按照陈曦说的,将身体重心完全移到左脚,右脚跟微微抬起,只有前脚掌着地。果然,脚跟那可怕的挤压痛瞬间减轻了不少,虽然脚踝的负担加重了,但总归是找到了一种能够暂时忍受的平衡。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与刚才行军时那种集体的、流动的压抑不同,此刻的寂静是静止的、个人的,更加难以忍受。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冰冷的空气不断带走身体的温度,林砚感觉自己的手脚正在慢慢变得僵硬、麻木。唯有右脚那持续不断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疼痛,在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还在承受着惩罚。
“林…林哥,”赵虎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声问道,“你的脚…真的没事吧?都怪俺,俺太笨了,没弄好…”
林砚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望着队伍消失的黑暗方向,眼神空洞,声音沙哑而疲惫:“不怪你…是我…太没用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挫败感。父亲的期望,连长的赏识,改进背囊带来的那点微小自信,似乎都在今夜这无尽的痛苦和接连的窘迫面前,被击得粉碎。他以为自己能够承受,以为自己正在变强,可现实却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一击。
“啥叫没用!”赵虎一听这话,有点急了,虽然不敢大声,但语气却激动起来,“你脚都成这样了还能跟着走到现在,换个人早趴窝了!俺跟你说,班长他就是嘴硬心软!他要是真觉得你没用,早让人拿担架抬你走了,还能让你在这儿站着?他这是…这是在磨你呢!”
赵虎的思维简单直接,却往往能触及最本质的东西。他的话,像是一块小石头,投入了林砚死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磨砺…吗?
林砚回想起周猛之前扔过来的急救包,回想起他刻意控制的行军速度,回想起他刚才那句“部队不养废物”背后,似乎并不仅仅是冰冷的斥责,更像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极端严厉的鞭策。
是啊,如果班长真的放弃了他,根本不会给他站在这里的机会。这种当众的、看似无情的惩罚,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另类的、残酷的信任?信任他能够挺过去,信任他能够在这种极限的羞辱和痛苦中,榨出自己最后的那点潜力?
见林砚不说话,赵虎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试图用他特有的方式来缓解这压抑的气氛和林砚的低落情绪:“嘿,林大侠,你说咱俩刚才那样,像不像俺老家那连体的大倭瓜?掰都掰不开!哈哈…”他干笑了两声,却发现林砚毫无反应,只好讪讪地收住,换了个话题,“不过说真的,林哥,你设计那新背包,别的俺不知道,但这挂点是不是也太‘灵敏’了点?咋随便一碰就勾住了呢?这要是在敌后渗透,咱俩这不就成活靶子了?”
这无心的话语,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林砚!
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挫败感中,却忽略了刚才那场尴尬事故背后暴露出的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赵虎说得对!模块化挂载系统(MOLLE)的优势在于灵活,但刚才那种非预期的、意外的勾连,在实战环境下,绝对是致命的!这暴露了他设计中的一个潜在缺陷——在某些特定角度和受力情况下,织带挂环与某些类型的金属扣具之间,可能存在非预期勾连的风险!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中大部分的自怨自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设计者本能的责任感和警觉。他的大脑开始不由自主地飞速运转起来,分析着刚才勾连发生的力学原理、织带与扣具的几何形状匹配问题…
疼痛和寒冷似乎在这一刻被暂时隔离了。他站在冰冷的荒路边,罚着站,脑子里却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关于装备改进的技术复盘。这奇特的反差,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喂,林大侠,你咋不说话?是不是疼得厉害?”赵虎见林砚久久不语,只是眼神发直地看着地面,不由得更加担心。
林砚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异样的平静:“不…我是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个挂点问题…也许,真的需要加一个防误触的卡榫或者…”
赵虎一愣,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林砚:“俺的娘诶…你都这样了,还在想你那图纸呢?!”
林砚没有解释,只是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找到了某种精神支点的微妙表情。身体的痛苦依旧真实而剧烈,罚站的屈辱感也并未消失,但那种因发现自己设计缺陷而产生的、属于设计者的专注和责任感,却像一道微弱但坚韧的光,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浓重阴霾。
“能忍、能打、能想…” 苏晚纸条上的字迹,悄然浮现在脑海。
忍,他正在忍受着肉体的极限痛苦。
打,他此刻无力搏杀,但意志的战斗从未停止。
想,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受罚时刻,他的思维依然没有被禁锢,依然在为他所追求的“更好”而运转。
这或许,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砺刃”吧?不仅在训练场上,不仅在格斗射击中,更在这寂静无声、冰冷刺骨、饱含屈辱的荒郊野岭,在每一次看似被击倒的困境里,磨砺着那颗永不屈服、永远思考的心。
他和赵虎,这两个因为一次意外勾连而成为“连体婴”的战友,此刻以标准的军姿,僵硬地站立在寒风中,一个用他朴素的乐观和义气支撑着,一个用他隐藏在痛苦下的、不屈的思考支撑着,共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说,等待着班长那道赦免(或者更严厉)的命令。
夜色,还很深。而林砚的“淬火”之旅,在这看似停滞的罚站中,正以一种外人无法察觉的方式,向着更深处艰难地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