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连体婴(1/2)
林砚感觉自己右脚的疼痛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肉体范畴,化为一种具有生命力的、不断啃噬着他意志的活物。陈曦那块肥皂带来的润滑效果,在长达数公里、无休止的摩擦和汗水、组织液的浸泡下,早已消耗殆尽。此刻,每一次右脚落地,都像是直接踩在一块烧红的、布满粗糙砂砾的铁板上,剧烈的灼痛、刺痛和钝痛交织在一起,疯狂冲击着他近乎麻木的神经中枢。他甚至可以“听”到(或者说感觉到)靴子里,那片破损的创面与湿透的袜子、坚硬的靴帮之间,每一次接触分离时,发出的细微而粘腻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的意识开始出现片段的剥离和模糊。周围的黑暗不再是均匀的墨色,而是出现了波浪状的、扭曲的纹路。风声、脚步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时而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时而又猛地拉近,尖锐地刺入耳膜。他完全依靠着赵虎那不间断的、低沉的路径提示和陈曦那冷静精确的节奏把控,才能勉强维持着一种类似梦游般的、机械的迈腿动作。
“左前…小坎…”
“右侧…有藤…”
“前面…缓坡…加把劲…”
赵虎的声音仿佛成了连接他与现实世界的唯一缆绳,他麻木地遵循着这些指令,躲避着脚下一个个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陷阱。而陈曦偶尔报出的里程数字——“十九点三公里”、“距可能休息点还有约两公里”——则像黑暗中偶尔闪过的、冰冷而真实的刻度尺,丈量着他正在经历的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磨难。
然而,身体的极限终究是无法单纯依靠意志和外部提示来完全克服的。在一次需要快速通过一段被山洪冲毁、布满松散卵石的干涸河床时,林砚的右脚在一次落地时,恰好踩中了一块活动的、圆滚滚的石头。
剧痛本就让他的脚踝力量和稳定性降到了最低,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滑动,彻底摧毁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他只觉得右脚腕猛地一崴,一股撕裂般的锐痛从脚踝处炸开,与脚跟的血泡痛汇合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坚持。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挤出,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右侧猛地歪倒,背上那几十斤重的背囊更是无情地加重了这倾倒的趋势。眼看就要结结实实地摔在这片冰冷的乱石滩上。
“林哥!”一直如同影子般护卫在他侧后的赵虎,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林砚身体倾斜的同一瞬间,他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如同扑食的猛虎,猛地向前一窜,粗壮的双臂一把从后面拦腰抱住了林砚,用自己的胸膛死死抵住了林砚向后倒去的背囊。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了好几步,赵虎脚下踩得卵石哗啦作响,但他那双穿着厚重作战军靴的脚如同生根般死死蹬住地面,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是稳住了两人叠加在一起、超过三百斤的负重,没有一起摔倒。
“怎么样?!脚崴了?!”赵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呼出的白气喷在林砚的耳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林砚身体那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以及那瞬间湿透了他胸前作训服的、冰凉的冷汗。
林砚疼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嘶嘶地吸着冷气,右脚虚点着地面,根本不敢承重。脚踝处传来的胀痛和脚跟那片血肉模糊的创面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晕厥。
前面的陈曦也立刻停了下来,快速折返,蹲下身,用手电筒(用身体遮挡着光线)极快地检查了一下林砚的右脚踝。“踝关节疑似轻度扭伤,原有创面情况恶化。”他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略快,“必须立刻减轻伤脚负荷,否则无法继续行进。”
“俺背你!”赵虎想都没想,瓮声瓮气地说道。他试图调整姿势,将林砚更稳妥地背到背上。然而,两人身上都背负着沉重的、结构复杂的背囊和装具。赵虎的改进版背囊外面,还挂着工兵锹、备用弹鼓等零零碎碎,林砚的背囊虽然相对整洁,但模块化的挂点上也固定着水壶、步枪等装备。
两人笨拙地尝试着。赵虎努力弯腰,试图将林砚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林砚也忍着剧痛试图配合。但就在赵虎发力,试图将林砚背起的瞬间,意外发生了——林砚背囊右侧的一个用于固定携行具的织带挂环,不知怎么,竟然死死勾住了赵虎背囊左侧一个备用弹匣包的金属扣具!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两人同时感到一股强大的拉力从背后传来,不仅没能成功背起,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牵扯,身体失去平衡,同时朝着对方的方向歪倒。
“哎哟!”
“我操!”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赵虎和林砚就像两根被胡乱捆在一起的木桩,踉踉跄跄地撞在一起,然后又因为背后的牵扯力,以一种极其滑稽而又狼狈的姿势,被迫紧紧贴住,差点一起滚倒在地。赵虎的脸撞在了林砚的背囊上,林砚的头则磕在了赵虎坚硬的头盔边缘,眼前金星乱冒。
“咋…咋勾住了?!”赵虎又急又懵,试图扭动身体挣脱,但他越是用力,那两个勾连在一起的织带挂环和金属扣具就缠得越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林砚也想转身查看,可他右脚不敢用力,单脚站立本就摇晃,这一动,两人更是跌跌撞撞,在原地像个连体的陀螺般打转,沉重的背囊互相挤压、碰撞,发出哐哩哐当的声响。
一个壮硕如熊,一个虽然精悍但此刻虚弱不堪,两人被背囊后的“纽带”强行捆绑在一起,动作协调全无,看上去异常滑稽和狼狈。赵虎想往前,林砚被向后拉扯;林砚想往左挪,赵虎又被带得一个趔趄。两人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住了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只能在极小的范围内笨拙地挣扎,活脱脱一幅战场版的“连体婴”窘态。
“别乱动!越动越紧!”陈曦低喝道,他迅速绕到两人身后,借助微弱的光线查看情况。“是MOLLE织带挂环和‘FAS’扣具的副锁头缠绕住了。需要解开。”他试图伸手去操作,但两人不断晃动的身体和沉重的背囊使得操作空间极其狭小。
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在寂静行军的队伍中,依然显得格外突兀。尤其是那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哐当的装备撞击声,立刻引起了前方周猛的注意。
“后面怎么回事?!谁在喧哗?!”周猛低沉而严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间划破了黑暗,从前方的队列中传来。脚步声快速接近,一道更强的战术手电光柱(加了放光罩)扫了过来,精准地定格在了还在原地挣扎、纠缠不清的赵虎和林砚身上。
光柱下,两人那狼狈不堪、紧紧“相拥”却又寸步难行的“连体婴”形象,无所遁形。
周猛快步走到近前,他的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林砚苍白痛苦的脸,扫过他虚点着的右脚,最后落在那两个死死纠缠在一起的背囊挂点上。他嘴角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那绝不是笑意,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无奈和极度不满的严厉。
“你们俩!在搞什么名堂?!演杂技呢?!”周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赵虎!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你再胡来?!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班长!不是…是林砚他脚崴了,走不了了!俺想背他,结果这破包勾住了!”赵虎急忙解释,满脸的委屈和焦急,试图指向背后,动作却又带得两人一晃。
“走不了了?”周猛的目光转向林砚,眼神锐利如刀,“林砚,你自己说,还能不能走?”
林砚忍着脚踝和脚跟传来的阵阵钻心疼痛,感受着背后那尴尬的牵扯,在班长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羞愧、痛苦、不甘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再次成为了全班的拖累,还闹出了这样的笑话。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能坚持,可右脚那实实在在、无法忽视的剧痛,让他这句逞强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报…报告班长,”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沙哑颤抖,“我…我右脚…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周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冰冷,“一点小伤小痛,就这副德行!还搞出这种洋相!你们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吗?!这是战备拉练!随时可能接敌!你们这样拖拖拉拉,纠缠不清,要是真有敌人,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俩!还要连累整个班组!”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林砚和赵虎的心上。赵虎梗着脖子想辩解,却被周猛用更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陈曦!”周猛不再看那两个“连体婴”,转向一旁肃立的陈曦。
“到!”
“给你三十秒,把他们俩给我分开!”
“是!”
陈曦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他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盲目地去拉扯纠缠点,而是先极快地观察了一下勾连的结构,然后对赵虎和林下令:“赵虎,向你的左侧微转十五度,膝盖微屈,降低重心。林砚,身体尽量向赵虎方向靠拢,减轻织带拉力。”
他的指令清晰、准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赵虎和林砚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依言而行。赵虎像只笨拙的狗熊般小心挪动脚步,林砚忍着痛单脚蹦跳着配合。两人调整好姿势后,背后的织带果然松弛了一些。
陈曦看准机会,手指灵巧地探入纠缠点,他的动作极其精准,仿佛不是在解乱麻般的织带,而是在操作精密仪器。他没有使用蛮力,而是巧妙地拨动那个副锁头的卡榫,同时轻轻旋转织带挂环的角度。
“咔。”一声轻响,纠缠在一起的织带和扣具应声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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