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浦东风急、归途与重逢(2/2)
按照常理,初次见面,又是对方施以援手,握手是基本的礼节。谢之遥的手伸在半空,等待着。
然而,安迪并没有立刻伸出手。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谢之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快速评估和判断。然后,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下头,并没有伸手去握,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清冷而客气:“谢先生,你好。王也提过你。不必客气。”
她的手,依旧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要抬起的意思。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谢之遥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困惑。他以为是自己的手不干净,或者对方嫌弃自己?可他明明洗过手了……
王也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之遥僵在半空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顺势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旁边带,同时用轻松的语气打着哈哈:
“哎呀,老谢,见谅见谅!我们家安迪吧,她从小……嗯,受过一点伤,有点心理上的小问题,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发生肢体接触,尤其是握手、拥抱这些。不是针对你,她对谁都这样,连我有时候都得提前打报告。理解一下,理解一下哈!”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谢之遥别在意,动作熟稔地化解了这场小尴尬。
谢之遥被王也这么一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什么伤会导致不能握手?),但看王也态度自然,安迪也神色平静,并无不悦,便也立刻释然,连忙点头:“哦哦,这样啊!理解理解!是我冒昧了!我在京都工作的时候,也听说过这种……嗯,心理上的情况,叫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是什么?没事没事,安迪总,您别介意!”
他顺势收回了手,心里的那点不自在也消散了。大城市里,什么样的人没有?有些怪癖也正常。更何况,对方是来帮自己大忙的,这点小节,不值一提。
安迪对王也那番“受伤”的说辞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了王也一眼,眼神里有些无奈,但也没拆穿。她转身,率先朝机场出口走去:“车在外面,先出去再说。这里人多。”
“对对对,先出去,堵在这儿不像话。”王也应和着,一手推着自己的行李车,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想去牵安迪的手,但伸到一半,想起刚才的说辞,又讪讪地收了回来,只是跟在她身边。安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谢之遥赶紧推着自己的行李袋,跟在他们身后。看着王也那副在安迪面前略带讨好、又有些小心翼翼(想亲近又不敢)的样子,再对比他在滇省时那副气定神闲、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的大佬模样,谢之遥心里暗暗称奇。这位安迪总,果然不一般,能把王也这样的人物“治”得服服帖帖。
三人走出机场大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带着魔都四月特有的、微凉又干燥的气息。机场外的停车场车流如织,喧嚣更甚。
安迪带着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停车位。那里停着一辆线条硬朗、通体漆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定制款路虎揽胜。正是王也平时开的那辆。
“上车吧。”安迪拿出车钥匙,解了锁。
王也很自觉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先把背包扔进去,然后坐了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回了自己家。谢之遥则有些拘谨地拉开后座的门,先把行李袋放好,然后才坐进去。车厢内部空间宽敞,真皮座椅舒适,内饰豪华而充满科技感,与谢之遥在滇省开的那辆破旧皮卡天壤之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清冷的木质香气,像是安迪身上的香水味,又像是车载香薰,让人心神不自觉为之一静。
安迪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位,汇入机场高速滚滚的车流。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变成了飞速后退的高架护栏、林立的高楼和远处朦胧的城市天际线。车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只有导航系统发出冷静的电子提示音,以及车窗外隐约传来的、被良好隔音过滤后的车流声。
王也靠在舒适的座椅上,侧头看着安迪专注开车的侧脸。几天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一点点,但那份冷静和掌控一切的气场,却更加内敛而强大。他知道,这几天他不在,公司里里外外、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肯定都压在她肩上。她不会说累,但他能感觉到那份细微的、只有他才能察觉的疲惫。
“安迪,”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在机场时正经了许多,“谢晓夏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了?昨晚电话里说了一半。”
安迪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语气清晰平稳,如同在主持一场会议:“基本情况昨晚已经同步给你了。谢晓夏,二十岁,前几天抵达魔都浦东,在所谓‘朋友’介绍下,接触到一个线上炒股诈骗群,被诱导下载虚假交易软件,分三次转账,共计五万六千元。发现无法提现后报警,目前人在浦东XX派出所,情绪不稳定,但人身安全无虞。警方已立案,初步判断是典型的‘杀猪盘’式电信网络诈骗,收款账户是购买的他人银行卡,资金已被多次转移,追查难度很大。”
她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瞬间脸色惨白、拳头紧握的谢之遥,继续道:“今天上午,我通过公司风控部的关系,联系了市局经侦总队的一位副支队长,简要说明了情况,请求他们关注此案,并尽可能提供一些协查上的便利。对方表示会督促浦东分局加快初查,并尝试对资金流进行穿透追踪,但明确表示,这类案件追赃挽损率极低,让我们有心理准备。另外,我让法务部的同事,以公司名义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强调了谢晓夏是受公司(虚拟)邀请来沪考察合作项目的潜在合作伙伴家属,因社会经验不足被骗,希望能引起警方更多重视。这份说明已经传真到派出所。”
她的叙述条理分明,信息详尽,既说明了现状的严峻(追赃难),也表明了已做的努力(动用关系、出具说明),冷静而务实,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不切实际的承诺。但这恰恰是最能让此刻的谢之遥感到稍微安心的一种方式——他知道事情有人管,而且是以一种非常专业、有效的方式在管。
“八万六……”谢之遥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数字对云庙村的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不是小数目,何况是谢晓夏带走的全部家当,还包括了宝瓶婶的积蓄。他感到一阵眩晕,既心疼钱,更心疼弟弟此刻的绝望和无助,还有对母亲的愧疚。“这……这可怎么办……”
“钱的事,先别想太多,想了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人没事,以及配合警方,看看能不能有一线希望。”王也转过头,对谢之遥说道,语气沉稳,“安迪已经动用了能用的关系,给案子加了码。剩下的,就看警方办案的效率和运气了。至于损失……”他看了一眼安迪。
安迪接口道,语气依旧平静:“如果最终无法追回,公司可以以‘帮扶乡村创业青年防范诈骗专项基金’的名义,给予谢晓夏一笔不超过实际损失金额的无息借款,帮助他渡过眼前难关,日后从他的收入中分期偿还即可。这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前的事。”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谢之遥猛地抬头,看向前排安迪冷静的侧影,又看看王也,眼眶瞬间红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感谢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重重地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谢……谢谢!安迪总,王也!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老谢,见外了。”王也摆摆手,转回头,看向安迪,“安迪,一会儿先送我们去那个派出所。对了,家里……老登那边,有没有什么别的渠道?这种案子,经侦那边有时候也力有不逮,看看老爷子在政法系统有没有老朋友,能帮着说句话,或者从更高的层面推动一下?”
他口中的“老等”,自然是指他在长安那位身居高位的父亲。这属于动用更深层次的家族资源了。
安迪白了一眼王也,微微颔首说道:“我已经跟爸通过电话了。他说他会问问他在最高检的老同学,看看这类新型网络诈骗案件在司法实践和督办上,最近有没有新的精神或倾向,但明确说了,不能直接干预地方具体案件侦办,这是原则。他会以学术交流和关注新型犯罪趋势的名义,进行咨询,可能会对办案机关形成一定的……无形压力。效果未知,但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嗯,老登办事有分寸,这样最好。”王也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有安迪在,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该动用的资源也都在动用了。剩下的,就是去面对谢晓夏,处理好这个被吓坏了的孩子,以及安抚好谢之遥的情绪。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楼宇越来越密集,魔都繁华的都市景观扑面而来。谢之遥看着窗外那些他只在电视和网络上见过的高楼大厦,心中充满了陌生感和隐隐的压迫感。这就是魔都,一个能让谢晓夏一夜之间梦想破灭、坠入深渊的地方,也是一个能召唤来像安迪总这样能量惊人的人物、试图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地方。天堂与地狱,繁华与陷阱,在这里不过一线之隔。
大约四十分钟后,路虎驶下高架,进入浦东的城区道路。又开了二十分钟左右,车子在一个看起来略显陈旧、但庄严肃静的院落门口停下。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XX派出所。
到了。
安迪将车停稳,熄火。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对王也说:“我就在车里等。你们进去处理,需要我进去或者打电话,随时。” 她清楚自己的出现可能会给警方带来不必要的压力或猜测,在非必要的时候,她选择不直接介入,这是她的分寸感。
“好。”王也解开安全带,又回头对后座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的谢之遥说,“老谢,到了。记住我的话,一会儿见到小夏,别骂,别动手。他已经够怕了。你现在是他唯一的依靠,得稳住。好好说,问清楚情况,配合警察。钱的事,有我,有安迪。先把人带出来,安顿好,别的慢慢说。明白吗?”
他的目光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谢之遥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我明白,王哥。你放心,我不发火,不骂他。”
“嗯,走吧。”王也推开车门,率先下车。
谢之遥也赶紧跟着下来。午后的阳光照在派出所略显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他抬头看着那块庄重的警徽,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平静的王也,心里那股因为陌生环境和弟弟出事而产生的巨大恐慌,似乎被王也这份沉着和安迪在车里的坐镇,稍稍压制了下去。
他挺直了背,跟着王也,迈步朝着派出所的大门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他此刻沉重心情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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