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惊蛰前(2/2)
陈夏吸了口气,将当时的情况、自己的判断、以及所采用方法的理论依据(中医急救中回阳救逆、开窍醒神的思路)和具体操作(胸外按压、人工呼吸结合艾灸、针刺、药物等),尽可能清晰、客观地叙述了一遍。他重点强调了当时情况的危急和送医的不可能,也说明了自己方法的局限性和风险。
林主任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颔首,却没有插话。等陈夏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嗯,思路清晰,应对果断。在那种条件下,能做出这样的处理,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扎实的基本功。孩子的后续恢复情况怎么样?”
“正在恢复,已经脱离危险,但还需要长时间调养,可能留有后遗症。” 陈夏如实回答。
林主任“嗯”了一声,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中医急救,尤其是针对危重症的急救,一直是个争议很大的领域。有人认为它不科学,风险高;也有人认为,在缺医少药的特殊环境下,它可能是唯一的希望。你这个案例,很有典型意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陈夏同志,你也知道,医疗行为,尤其是涉及危重病人的抢救,必须把安全放在首位。你用的这些方法,虽然有一定效果,但毕竟……缺乏系统的科学验证和规范的操作标准。一旦推广开来,或者被其他人盲目模仿,很容易出问题。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但这一次,提问者的层次更高,考虑的问题也似乎更宏观。
陈夏知道,自己不能再用“情况紧急”、“两害相权”这样的理由来简单回应了。他思索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林主任,您说得对。安全、规范,确实至关重要。我用的方法,大多来自古籍记载和家传经验,我自己也在不断反思、总结、修正。我觉得,对于中医急救,特别是民间一些有效的急救经验,不能简单地一禁了之,或者放任自流。或许,可以尝试走一条‘收集、整理、研究、规范、有条件推广’的路子。比如,由卫生部门牵头,组织专家,对这些民间经验进行科学的甄别、验证,去芜存菁,制定相对安全的操作规范和适应症范围,然后在有条件的基层医疗点进行试点培训,让更多经过培训的基层卫生人员掌握,在真正需要的时候,能够多一种选择,多一分希望。”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结合自身经历和所见所思,逐渐形成的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他不知道是否正确,也不知道是否可行,但他觉得,这或许是解决类似困境的一条可能路径。
林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陈夏会说出这样一番颇有见地的话。他重新打量了陈夏几眼,手指在桌上敲击的节奏慢了下来。
“收集、整理、研究、规范……有条件推广。” 他慢慢重复着这几个词,若有所思,“这个思路……倒是有意思。不过,实施起来,难度很大。需要政策支持,需要经费,需要人才,更需要时间和耐心。”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看着陈夏:“陈夏同志,你是个有想法、也有能力的年轻人。待在青石沟,虽然能解决一部分乡亲的疾苦,但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视野也容易受限。县里最近……正在筹备一个‘农村常见病中医药适宜技术推广项目’,需要一些既有实践经验、又肯钻研的基层人员参与。你……有没有兴趣?”
又是一个“橄榄枝”。但这一次,似乎指向更具体、也更“务实”的方向——参与项目,将个人经验纳入更大范围的“规范”和“推广”体系。
陈夏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所学所用,突破青石沟的局限,在更广阔的层面上发挥作用的机会。但同时,也可能意味着,他将再次被纳入某种“框架”,接受某种“改造”。
李支书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夏。
屋里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陈夏沉默着。他想起了狗剩重新开始呼吸的那个瞬间,想起了胡老汉喘息平复后的释然,也想起了爷爷“变通录”里那些沉重而孤绝的记录。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林主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道:
“林主任,谢谢您的看重。能参与县里的项目,学习提高,我当然愿意。但是,” 他顿了顿,“我觉得,我现在最需要的,还不是去参与什么项目。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扎根在这里,把手头这些病人的后续治疗做好,把更多的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规律摸清楚、理明白。只有基础打牢了,实践经验更扎实、更系统了,我或许……才有资格去谈‘推广’,去参与‘规范’。否则,拿一些尚不成熟、未经充分验证的东西去推广,不是造福,可能是添乱。”
他又一次,选择了“扎根”,而非“高飞”。
林主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点了点头:“嗯,你的考虑,也有道理。路,要一步步走。项目的事情,不急。你先把这里的事情做好。”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医案笔记:“这些记录,要坚持。很有价值。”
说完,他转向李支书:“老李,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陈夏同志休息了。”
李支书连忙起身。
陈夏送他们到门口。林主任走到门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贴着封条、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石头房子,然后,目光落在陈夏脸上。
“封条……还贴着?” 他问,语气平淡。
陈夏点头:“是。”
林主任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和李支书一起,消失在了春夜浓重的黑暗里。
陈夏站在门口,夜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暖意。
他知道,今夜林主任的来访,绝不会仅仅是“聊聊”。这或许是一次更高层次的评估,一次新的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再次选择了留下,选择了继续在泥土中扎根。
但这一次,他感到,脚下的土地,似乎正在变得更加坚实。
他抬头望向夜空。春夜的天空,清澈而高远,繁星点点。
惊蛰将至。
地下的蛰虫,是否已经感受到了那蠢蠢欲动的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