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解 剖(2/2)
这不是为了对抗审查——他知道,在某些力量面前,个人的医学逻辑和证据链可能脆弱不堪。这是为了对抗遗忘,对抗扭曲,对抗时间可能带来的模糊。更是为了,在被迫沉默和隔离的这段时间里,保持自己思维的锋锐和清晰。
笔尖落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先从医学部分开始。详细的伤情描述,手术指征的逐条论证,每一步特殊操作的理论来源(尽可能引用这个时代已有的、或可推导的理论)、风险评估、替代方案比较、以及最终选择该方案的决策过程(当时的客观条件、病人状态、可用资源)。他将自己大脑在那些危急时刻的高速运转,拆解成一步步可追溯、可复现的逻辑推演。
他尤其着重记录了那张被替换的凝血报告单疑点,以及省城传来的物证分析报告内容(凭记忆复述关键结论),并附上了自己对于毒素可能作用机制、与临床症状关联的推测。
然后是行政和外部干预部分。他按时间顺序,记录了监察委首次介入询问、病历被“核对”、深夜微光、转运前夕的“初步意见”下达、体育场工棚反光等事件,只陈述事实,不加入主观评价,但将事件之间的时间关联和逻辑上的疑点(如病历核对与报告单缺失的时间巧合)清晰标注。
他写得很慢,很细致。有时会停下笔,闭目沉思良久,反复推敲某个细节的准确性和表述的严谨性。窗外光影移动,从上午到正午,再到下午。送饭的人来了又走,放在门口的搪瓷碗里是简单的饭菜,他吃完,将碗放回门口。
整个下午,他都沉浸在这种高强度的、自我“解剖”式的书写中。外界的一切——医院的喧嚣、同事的目光、前途的未卜、甚至自身的处境——都被暂时屏蔽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下的文字,和脑海中不断回溯、拆解、重构的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当窗外的光线再次变得昏黄时,他写完了关于“颅内风暴与转运决策”的部分。手腕有些酸麻,眼睛也有些干涩。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
暮色中的小院更加荒凉寂静。远处锅炉房传来低沉的轰鸣,更衬托出此地的孤绝。
他的心情,却比上午刚进来时,要平静得多,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审查可以暂停他的执业资格,可以将他隔离在这废弃的仓库,可以剥夺他穿白大褂、拿听诊器的权利。
但他们无法暂停他的思考,无法隔离他的记忆,更无法剥夺他用笔和纸,为自己经历的一切,进行这场冷静而彻底的“解剖”。
他知道,这份“解剖报告”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公之于众,可能最终只会和他一起,尘封在这间布满灰尘的屋子里。
但书写本身,就是一次理清,一次巩固,一次无声的宣示。
他回到桌边,看着稿纸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文字,如同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一次精密而复杂的手术。
夜,缓缓降临。高窗外的天空变成深蓝,星星开始闪烁。
陆九思拧亮了桌上那盏光线昏黄、接触不良、时不时会闪烁一下的旧台灯。灯光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了新的一页。
“关于监察委‘初步意见’所涉‘程序违规’问题的医学逻辑与情境还原分析……”
解剖,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