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相府旧部,组民防队助(1/2)
天启二十七年秋初,京城的晨雾裹着夏末未散的湿腻,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缝里浸着隔夜露水,刚出摊的糖糕铺蒸腾起乳白雾气,甜香漫过半条街时,相府朱漆大门前已聚起二十多个身着短打、腰佩旧刀的汉子。他们多是两鬓染霜,袖口磨出毛边,脊背却挺得比宫墙青砖还直,目光落在门首那面褪色的“苏”字战旗上时,眼底燃着的细碎光火,竟比雾中朝阳还亮。
周显攥着腰间那枚铜制腰牌,指腹反复摩挲牌面上模糊的“雁门戍卒”四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磨平的棱角间还嵌着当年雁门风雪的痕迹——三十年前,他与苏惊盏之父苏承业并肩守在雁门西墙,一支狼牙箭直扑苏承业后心,正是这枚腰牌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留下如今这道深可见骨的豁口。晨雾中,他仿佛又闻见城楼上的风雪呼啸,看见苏承业提着染血长枪,声如洪钟喊出“周显,守住这面旗”时,盔缨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周大哥,苏先生该出来了吧?”身后传来压低的问话,是当年苏承业麾下的旗手李二柱,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是平定旧勋叛乱时被弯刀削去的,此刻正用那只残手护着怀里的油纸包,里面是妻子凌晨烙的麦饼,温热透过粗布衣裳传来,“我家那口子说,能帮上苏将军和苏先生,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值——当年若不是苏相爷拼死保下咱们家眷,咱们早成了旧勋刀下的冤魂,骨头都烂在乱葬岗了。”
周显刚要应声,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锦儿挑着门帘立在门内,青灰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段,腰间短刀的刀柄露在外面,映着晨雾泛出冷光。见院外乌压压的人影,她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侧身让开去路:“周叔,先生在正厅候着,诸位叔伯先进来歇脚,灶上熬的姜茶还热着,驱驱晨寒。”
汉子们鱼贯而入,踩在相府青石板路上的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仿佛怕惊扰了庭院里的清静。西墙下那株老海棠还是苏夫人当年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晨雾凝成的露珠挂在花瓣上,颤巍巍欲坠。李二柱盯着海棠树旁的石桌出神,那桌面还留着当年他与苏承业对账时刻下的墨痕,喉结滚动着低声道:“当年我在这桌上算错了军粮数目,相爷没骂我,反倒赏了半块桂花糕……”话到末尾,声音已带上哽咽。
正厅里,苏婉对着一幅泛黄的舆图出神,那是苏承业守雁门时用的军用舆图,边角被岁月磨得卷边,上面用朱砂标着的戍守点依旧清晰。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看见周显领着一群老兵进来,忙起身相迎,素色襦裙下摆轻扫地面,发间那支银质莲花簪是苏令微生前亲手打的,针脚里还藏着女儿未凉的温情。
“周叔。”苏婉的声音裹着暖意,目光扫过众人身上深浅不一的旧伤——断臂的疤痕、瘸腿的步态、刀痕纵横的脸颊,心口像被钝器撞了下般发酸。这些都是父亲最信任的袍泽,当年父亲蒙冤、苏家落难时,是他们自发聚在相府外守了三天三夜,旧勋的兵卒用刀架着脖子,刀刃抵着喉咙,也没退后半步。
周显对着苏婉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膝盖几乎触到地面:“苏先生,当年相爷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说,若苏家有难,咱们这些老骨头必当赴汤蹈火。如今西域谍子潜入京城搅事,咱们虽比不上莲卫精锐,却熟得京城每一条胡同每一道暗巷,组支民防队帮着查探,总不能让年轻人瞧着咱们这些老兵没用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着的名册,双手捧过头顶,“这是三十五位弟兄的名单,都是当年跟着相爷出生入死的,身家清白,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会叛了苏家。”
苏婉接过名册,指尖触到泛黄的麻纸,上面的名字旁用小字注着军职战功,墨迹虽淡却力透纸背。翻到最后一页,“周显”二字旁写着“雁门副将,斩敌首百二十七级,护粮道三次,受重伤四次”,眼眶瞬间泛起热意。抬眼时,正看见周显胸前衣襟下露出半截绷带,暗红血渍已渗出来,忙问道:“周叔,你伤还没好?”
周显愣了下,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满不在乎地笑道:“小伤而已,上月追个形迹可疑的西域商人,被他划了下肋骨,缝了八针,躺三天就爬起来了。总不能躺着等谍子闹翻天,让苏先生和苏将军分心。”李二柱在旁补了句,嗓门不自觉提高:“什么小伤?那刀再偏半寸就戳破肺了!周大哥是怕耽误组民防队,硬撑着下床的!”
苏婉让锦儿取来一瓶金疮药,亲手递到周显手里:“这是莲卫特制的金疮药,敷上半个时辰就能止血,你拿去用。民防队的心意我领了,但西域谍子心狠手辣,诸位叔伯家里都有妻儿,万不能有闪失。”她指着舆图上的红圈,语气郑重,“我已和太后商议妥当,民防队不用参与正面抓捕,只负责巡查街巷——西市的西域商区、南门外的流民区、各城门的进出要道都是重点。见着口音怪异、带不明物件、总打听军防的,立刻通过莲卫暗线传信,切记不可擅自动手。”
周显接过药瓶,郑重地揣进贴身处,拍了拍衣襟:“苏先生放心,当年守雁门时相爷就教过,查探敌情最忌鲁莽。我们早商量好了,分五个组,每组七人,白天扮成挑夫、货郎、商贩混在人群里,晚上轮流巡街,彼此能照应到。”他从腰后解下布包,打开时露出三十多枚打磨光滑的木牌,上面刻着精致的莲花纹,“这是咱们的信物,正面莲花是苏家旗徽,背面是组号,见着莲卫弟兄亮出来,就知道是自己人。”
苏婉看着木牌上的莲花纹,心口一暖——当年父亲在雁门建军,便以莲花为旗徽,寓意“出淤泥而不染,守疆土而不屈”,这些老兵竟还记得。她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这五千两是民防队的开销,饷银、探消息的花费、受伤的医药费都从这里出,不够再跟我说。”
周显却后退一步,手往身后一背,脸涨得通红:“苏先生这是把我们当外人了!当年相爷待我们如亲兄弟,有口饭先分给我们吃,有件衣先给我们穿,苏家有难,咱们出力是本分,怎么能要银子?再说咱们这些人,开杂货铺的、拉货的、做木匠的,糊口够用,绝不能要这份钱!”李二柱也跟着点头,残手攥得紧紧的:“是啊苏先生,收了钱,咱们对得起相爷在天之灵吗?”
苏婉知道这些老兵的执拗性子,不再勉强,转而说道:“那我让锦儿给诸位叔伯发套莲卫夜行衣和玄铁短刀——夜行衣防水耐磨,短刀比寻常兵器锋利三倍。我已跟京兆尹打过招呼,巡查时遇着麻烦,报我的名字就行。”她话锋一转,目光沉了下来,“还有件事必须说清楚:西域谍子不只是探消息,还在找皇室秘库的位置,说不定和海上盟残部勾连在一起。你们多留意频繁往宫城凑、打听秘库消息的人,这类人最是凶险。”
周显脸色一沉,攥紧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秘库?就是藏着兵符图样和先帝遗诏的地方!当年相爷还奉命守过秘库外围!这些西域蛮子,敢打南朝根基的主意,活腻歪了!”他往前一步,眼神里满是狠厉,“苏先生放心,宫城周边三条街,我们亲自盯着,就算是只苍蝇,也得看清楚翅膀上的花纹再放进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莲卫暗线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息:“先生,西市‘胡商杂货铺’有异常!老板是西域人,昨天下午进了批货,不许伙计碰,还在后院偷偷挖地窖。更可疑的是,昨晚有个灰衣太监进了铺子,待了半炷香才走,出来时怀里多了个包裹!”
苏婉与周显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西市本就是西域商人聚集之地,鱼龙混杂,最是藏污纳垢,确实是谍子的绝佳藏身地。而灰衣太监的身影,让她瞬间想起前几日在女学外擒获的李太监——那太监招供时,含糊提过宫里还有三个同党,其中一个就在侍卫处当差,说不定就和这西域老板有勾连。
“杂货铺在哪?老板叫什么?”周显立刻追问,顺手从墙上取下一幅京城街巷图——那是他昨晚熬夜画的,西市每间铺子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暗线指着图上一个红点:“就在西市北街,庆安桥旁边,老板叫默罕,说一口蹩脚汉话,自称是西域于阗来的。”
周显盯着红点看了半晌,突然一拍桌子:“庆安桥旁边有条窄巷,直通宫城西角门!当年旧勋作乱,我们就是从那条巷子里偷袭进城的!”他转向苏婉,语气急切得发颤,“苏先生,这默罕绝不是普通商人!挖地窖藏的定是火药或密信,咱们现在就去抄了他的老窝!”
苏婉却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不可鲁莽。默罕敢明目张胆挖地窖,必然有防备,打草惊蛇只会让他把消息传出去。”她略一思索,眼中闪过精光,“锦儿,你带两个暗线扮成买布料的村妇,去铺里探虚实,重点看后院动静,得手后塞枚莲花信号弹到柜台下。周叔,你带五个弟兄扮成挑夫,守在庆安桥巷口,见着从铺里出来带包裹的,悄悄跟上,千万别暴露身份。”
周显点头应下,转身要走,李二柱突然拉住他,把怀里的油纸包塞过去:“大哥,垫垫肚子,查探起来才有劲。我家那口子烙的麦饼,放了芝麻,香得很。”周显接过麦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眼底的暖意比晨阳还盛——三十多年袍泽,不用言语,一个动作就懂彼此心意。
锦儿很快换了身粗布衣裙,头上包着蓝布头巾,眼角抹了点灶灰,活脱脱一个进城赶集的村妇,带着两个扮成货郎的暗线出了相府。周显则领着五个老兵换上挑夫衣裳,挑着空担子,慢悠悠往西市晃去。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映着他们看似闲散的身影,没人知道,一张抓捕谍影的大网已悄悄铺开。
苏婉站在正厅窗前,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口五味杂陈。父亲旧部的忠心让她动容,可一丝不安也悄然爬上心头——周显提到的庆安桥偷袭路线,是当年平乱核心将士才知道的机密,而李太监招供的同党张武,恰好也是当年平乱的参与者。周显与张武会不会相识?若是张武察觉到民防队的存在,这些手无甲胄的老兵怕是要遭毒手。
正思忖着,桌上的信鸽突然咕咕轻叫,扑棱着翅膀落在架上。苏婉取下腿上的密信,展开一看,是苏惊盏从江南发来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战场的凌厉:“母,江南海域现三艘西域商舰,夜间偷卸兵器,抓获的水手供称,要运至京城交西域谍子。已派莲卫暗线沿途追踪,京城务必严防,恐有大变。”
苏婉的心猛地一沉——江南西域商舰与京城谍子勾结运兵器,绝非刺探情报那么简单,是要在京城发动叛乱!她立刻让锦儿去通知京兆尹,加派兵力守紧各城门,严查进出车辆;同时铺纸研墨,写了封密信绑在信鸽腿上——萧彻正在漠北巡边,若西域军队趁京城动乱南下,南北夹击,南朝就危在旦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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