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凤仪暖灯,女红映战报(1/2)
“未时?凤仪宫偏殿?暖炉透药香”
未时的阳光斜斜切过凤仪宫的菱花窗,在青砖地上洇出斑驳的光影,窗棂外的红梅开得正盛,几缕冷香混着殿内的艾草气息飘进来,缠在苏令微鬓边的珍珠步摇上,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颤动。刚把最后一缕棉线穿过麻布里层,指腹就被针尖扎出个细小的血珠,殷红一点坠在米白的棉布上,像极了去年流民潮时,她在城墙下见过的雪地里落的红豆。宫女晚翠捧着帕子快步上前,声音里裹着几分急惶:“小主仔细手!方才太医院的小吏来传话,北境送来的伤兵堆得像山,光雁门关外的临时营寨就收了两百多号人,冻伤的、刀伤的,还有被地龙炮震碎内脏的,咱们赶制的这点伤药和裹伤布,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啊!”
苏令微抬手按住帕子,指腹轻轻按压那点血痕,目光扫过殿内满地的忙碌身影。二十几个宫女围着三张方桌赶制裹伤布,指尖翻飞间棉线如流,有的正将晒干的艾草细细碾碎,裹进预先裁好的布囊里;最角落里几个年纪轻的宫女,蹲在炭盆边烘烤刚熬好的药膏,瓷碗里的膏体冒着袅袅白烟,苦涩中裹着艾草的清香,那是能让将士们少受点罪的安心味道。她前日在女学课上随口提了句北境战事吃紧,那些七八岁的女童竟齐齐跪在青砖地上,小脸上满是执拗:“苏小主,我们也想帮将士们,哪怕是撕布条、晒草药也好!”此刻殿外的廊下,十几张小板凳摆得整整齐齐,女学的孩子们正由嬷嬷带着分拣晒干的金银花,冻得通红的小手捏着草药梗细细挑拣,偶尔传来几句细碎的争执——原是为了比谁分拣的草药更干净,能让将士们用着更放心。
“慌什么。”苏令微抽出帕子擦净指尖血珠,拿起银剪修剪裹伤布的毛边,“咔嗒”声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昨日让你清点后宫各宫的存粮药材,账目清好了?”晚翠连忙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的账册叠得齐整,边角还沾着点墨迹:“回小主,各宫娘娘都给足了脸面!景仁宫李妃捐了十斤陈酿当归和五匹细棉布,长春宫周婕妤连自己日常用的珍珠玉容膏都捐了三盒——说那膏子加了南海珍珠粉,止血效果比寻常药膏好三成。唯有丽嫔娘娘,只让宫女送了两匹粗麻布来,还撂下话:‘后宫女子只管伺候圣驾,前朝战事自有将士们扛着,瞎凑什么热闹。’”
银剪再响,苏令微将缝好的裹伤布叠得方方正正,轻轻放进旁边的樟木箱里。箱子已快装满,箱盖内侧贴着张猩红纸,“凤仪宫敬献北境将士”八个小楷是她昨日亲笔写的,笔锋里藏着女子的细腻与韧劲儿。“丽嫔娘家是江南盐商,世代只知逐利,从不沾前朝政事,能捐两匹布已是给了我脸面。”她抬头望向殿外,恰好见孩子们举着分拣好的草药跑进来,为首的小丫头扎着双丫髻,髻上还别着朵风干的野菊——那是前几日她教孩子们做书签时,阿桃特意留着给她的。这孩子是去年流民潮时她救下的孤女,此刻举着满捧的金银花,小脸冻得像熟透的苹果:“苏小主你看!我们分好啦!这是金银花,这是薄荷,张嬷嬷说薄荷煮水擦伤口,能消红肿还不疼!”
苏令微伸手摸了摸阿桃的头顶,粗布衣衫下的小身子还带着寒意,却挺得笔直。“阿桃做得真好。”她笑着从食盒里拿出几块麦芽糕,油纸裹着的糕点还带着余温,分给围上来的孩子们,“吃点甜的暖暖身子,等会儿张嬷嬷教你们把草药装进布囊,缝个小绳系在腰间,将士们打仗时就能随手取用了。”孩子们欢呼着接过糕点,指尖捏着舍不得立刻吃,晚翠在一旁压低声音道:“小主待这些孤女也太亲厚了,宫里的眼线跟筛子似的,难免有人嚼舌根,说您‘笼络民心’呢。”
“民心从不是笼络来的。”苏令微望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阿桃发间的草屑气息,那是来自乡野的、鲜活的味道,“去年流民围城时,这些孩子跟着爹娘在城墙根下冻了三天三夜,是萧将军开了京郊粮仓,姐姐在城楼上守了七日七夜,箭簇穿透甲胄都没退过半步,他们才捡回一条命。如今北境将士在雪地里流血,他们不过是想为护过自己的人做点事——这有错吗?”晚翠低下头不敢再言,她跟着苏令微三年,最清楚这位看似温婉的小主骨子里藏着的韧劲,就像窗棂外的红梅,越是天寒雪虐,开得越是恣意精神。
忽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刺破了殿内的忙碌:“太后驾到——”苏令微心头一凛,指尖的银剪险些滑落,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襟,刚走到殿门口,就见太后披着紫貂斗篷,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踏雪而来,斗篷边缘沾着的雪粒还没化尽,带着凛冽的寒气。往日里总是威严冷峻的脸上,此刻竟染着几分暖意,目光扫过殿内的忙碌身影,最后落在墙角烘烤药膏的炭盆上,看着袅袅升起的白烟。“哀家听说你这凤仪宫最近热闹得很,连女学的小娃娃都拉来帮忙赶制军需了?”太后的声音裹着殿外的寒气,听不出喜怒,苏令微屈膝行礼,刚要开口解释,就见太后径直走到樟木箱边,拿起一块裹伤布细细翻看。
“针脚细密,布帛厚实,连边角都剪得齐整,比太医院那帮糙汉子准备的还要用心。”太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指尖摩挲着布面上的针脚,“丽嫔方才在哀家宫里哭诉,说你强逼后宫妃嫔凑份子,哀家倒要问问她:北境将士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流血打仗,断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咱们在暖阁里穿金戴银,喝着热茶,捐点药材布料算什么?”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掌事太监,声音陡然转厉:“去,把哀家库房里那二十斤老山参和五十匹细棉布都送来!再传哀家懿旨,后宫各宫若有推诿不捐、敢说闲话者,罚闭门思过三日,俸禄减半!”
苏令微愣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她原以为太后会责备她越俎代庖——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制,她这般大规模组织妃嫔和宫女赶制军需,本就踩在了规矩的边缘。太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扶起她,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腕间的银镯——那是当年苏令微刚入宫时,太后赏的见面礼,镯身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哀家知道你担心什么。”太后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温热的气息拂过苏令微耳畔,“二皇子最近在朝堂上拉拢旧勋势力,拿着北境伤亡的账册哭诉,说萧将军损兵折将,要请皇上换帅。你姐姐在江南对抗海上盟,分身乏术,朝中能护着萧将军的人没几个,咱们后宫若不帮衬着点,萧将军在北境就真的成了孤立无援的孤家寡人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苏令微耳边炸响,她瞬间明白太后为何突然转变态度。二皇子一直视萧彻和姐姐为夺嫡路上的最大障碍,如今北境战事吃紧,正是他打压异己的最佳时机。若萧将军真的被换帅,雁门关一旦失守,王庭残部和西域部落就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南朝腹背受敌,江山动摇就在旦夕之间。她抬头看向太后,老人的眼底藏着几分忧虑,却更多的是久经朝堂的坚定:“哀家虽是深宫中的女子,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当年先帝在时,萧将军的父亲就是守北境的功臣,战死在雁门关下,马革裹尸还。如今萧将军子承父业,咱们不能让忠臣寒心,更不能让萧家的忠魂蒙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脆响,一个浑身是雪的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身上的玄甲还带着北境的冰碴子,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见到苏令微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苏小主!北境急报!萧将军在驰援粮道时中了埋伏,陈副将身中三箭重伤,粮道虽勉强保住了,但我军伤亡惨重!”苏令微只觉得双腿一软,晚翠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勉强稳住心神,接过侍卫递来的军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军报上的字迹潦草仓促,是萧彻身边的亲兵急书,墨渍还带着几分晕染,寥寥数语却字字泣血:“黑石坡粮道遇袭,杀敌三百余,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陈武中三箭穿胸,将军额头受创见骨,仍率部死守雁门。”
“萧将军伤势如何?有没有性命之忧?”太后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往日里的威严散去不少。侍卫磕头道:“回太后,将军只是额头受了外伤,军医已经包扎过了,只是失血不少,脸色惨白。最棘手的是,昨日偷袭粮道的不仅有王庭残部,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人,会用西域的弯刀和毒箭,弟兄们不少是中了毒箭才倒下的!”太后脸色一沉,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喃喃道:“果然来了。哀家就说王庭残部只剩些残兵败将,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偷袭粮道,原来是勾连了西域。”她转头看向苏令微,语气急切:“你即刻让人把这些伤药和裹伤布送去太医院,让他们连夜派快马运往北境!另外,传哀家的懿旨,让太医院院正亲自带人去雁门关,务必治好陈副将和受伤的将士,若是少了一根汗毛,哀家唯他是问!”
苏令微连忙应下,转身吩咐晚翠带人清点物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沉稳。太后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道:“令微,你姐姐在江南扛着海上盟,萧将军在北境顶着王庭和西域,你在后宫稳住根基,咱们三个女子,虽处三地,却都在为南朝撑着这片天。哀家知道你一直在暗中查二皇子的事,哀家可以给你撑着腰,但你要答应哀家,凡事以自身安全为重,不要跟二皇子硬碰硬,那小子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苏令微心头一暖,她没想到太后竟会主动点破此事,还愿意给她做后盾,这无疑是给她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她屈膝深深一礼:“谢太后成全,令微记住了,定当谨守分寸。”
太后走后,苏令微立刻召集宫女们加快进度,烛火被拨得更亮,映着满殿忙碌的身影。阿桃和几个大点的孩子也跑回来帮忙,她们力气小,就跪在地上把药膏装进瓷瓶,再用棉线系好,仔细贴在裹伤布的角落,还学着宫女的样子在纸上画小太阳,说要让将士们看到就觉得暖和。晚翠一边打包药材,一边忧心忡忡地说:“小主,萧将军在北境腹背受敌,二皇子在京城虎视眈眈,咱们赶制的这点伤药,说到底还是杯水车薪啊。”苏令微拿起一瓶药膏,仔细盖好描金的盖子,指尖摩挲着瓶身的纹路:“杯水车薪也好,聊胜于无。至少要让北境的将士们知道,京城不是忘了他们,后宫里还有人在惦记着他们的安危,盼着他们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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