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心情不好(2/2)
敬酒迅速开始。牛奔制片人率先举杯,言辞恳切:“方局,一直听王局提起您,说您是真正懂创作、支持创新的领导!我们这行,太需要您这样有眼光、有魄力的领导指引方向了!我干了,您随意!” 他一饮而尽,姿态放得很低。
薇薇安端着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领口的风光若隐若现,声音拖得有些长:“方局~以后有文艺演出或者需要推广的活动,可别忘了我们乐队呀。我们可是什么风格都能驾驭,保证把场子搞热。” 她碰杯时,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方二军的手背。
阿K依旧那副酷酷的样子,但举杯时言简意赅:“方局,听说你以前也搞美术?跨界大佬。敬你。” 话语直接,反倒显出几分真诚。
张德保几乎是弓着腰敬酒:“方局长,您一句话,我们剧团随时待命!弘扬主旋律,挖掘本土故事,我们最在行了!去年那个《小巷总理》,就是按照市委宣传精神创作的,演了一百多场呢!当然,跟王局和方局您指导的大项目没法比……”
独立纪录片导演则用略显飘忽的语调说着:“方局,艺术的本真是记录……我正在拍一个关于城市边缘人群的系列,资金有点……当然,艺术不能太功利,但如果有机会纳入文化局的扶持视野……”
黄总操着浓重的口音,拍着胸脯:“方局长啦,王局长啦,都是自家人!我老黄别的不敢说,就是有点闲钱,喜欢投点文化项目啦!电影、电视剧、舞台剧,只要项目好,班子硬,有领导支持,钱不是问题啦!”
两位年轻女士则笑靥如花,说着“以后还请方局多关照我们小演员/小造型师”、“方局一看就是有品位的人”之类的奉承话。
方二军起初还保持着惯有的矜持与距离感,礼貌地回应,小口抿酒。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沉浸在这种被众人环绕、被极力奉承、被不断赋予“懂艺术”、“有眼光”、“关键人物”标签的氛围中。这些在各自领域或许小有名气、甚至特立独行的人,此刻却在他面前(或者说,在王艳丽和他共同代表的“权力”面前)显得如此“低三下四”,如此急切地展示自己的价值,渴求认可与机会。
他故意引着他们多说话,问牛奔最近有什么大制作,听薇薇安抱怨演出市场的乱象,让阿K谈谈对当下流行音乐的看法,询问张德保剧团的具体困难,甚至和黄总聊了几句文化产业投资的趋势。每个人在他发问时,都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言辞更加谨慎而卖力,竭力在他面前塑造自己专业、有料、值得扶持的形象。
在这种对话中,方二军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快感。这快感不同于工作上的成就感,也不同于艺术创作时的愉悦,而是一种混合了权力验证、虚荣满足以及对另一种光鲜(哪怕可能浮夸)生活的窥探与暂时占有的复杂情绪。在这里,他不是那个在章晓语面前笨拙坦白过去、等待审判的方二军,也不是在家族期望与自我迷失间挣扎的方二军,更不是在林溪坦然目光下感到失落的方二军。他是“方局”,是被需要、被仰望、被讨好的中心。窗外的城市在脚下缓缓旋转,仿佛臣服于他的视角;杯中的红酒摇曳生辉,映照着周围一张张殷勤的脸。
他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偶尔甚至会抛出几句在文化局会议上不会说的、略带锋芒或“内行”意味的点评,引得众人纷纷附和或露出“遇到知音”的夸张表情。王艳丽在一旁微笑看着,适时插话调节气氛,或补充某个人的“光辉事迹”,确保聚会的热度始终围绕着她和方二军。
这一顿饭,吃得风云际会,谈笑甚欢。方二军暂时忘却了那些困扰他的情感空白与自我质疑,沉浸在这种被高度聚焦、被奉承簇拥的虚幻满足之中。直到聚会散场,重新站在广播电视塔下,被初秋的夜风一吹,那高空旋转的繁华与喧闹骤然退去,一种酒意褪去后的微凉与隐约的空虚,才又悄悄地漫上心头。但至少在此刻,他确实从中获得了短暂的、强烈的“快感”,仿佛给近日苍白乏味的生活,注入了一剂强效而虚幻的兴奋剂。
回家的路上,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王艳丽姣好却略显疲惫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空调细微的风声。方才旋转餐厅里的喧嚣与奉承,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迅速退潮,留下一种微醺后的倦怠与空旷。
方二军靠在副驾驶座位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流线般掠过的灯火。那顿被众人簇拥的晚餐带来的短暂快感,正在夜风中迅速冷却,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饕餮之后的腻烦与虚无。
“其实,”王艳丽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同于席间八面玲珑的松弛感,“我一般不爱去旋转餐厅那儿,跟那班子人混。”
方二军微微侧头,有些意外:“哦?我看你跟他们挺熟。”
王艳丽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熟归熟,那地方太高,太飘,人也杂。去多了,容易忘了自己脚还沾不沾地。”她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我一般都是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才去那儿。”
“心情不好?”方二军追问,他确实很少见到这位总是神采飞扬的妹妹流露出这种近乎自嘲的低落,“你现在可是春风得意,新官上任,家里家外谁不夸?还有什么能让你心情不好到要去那种地方找存在感?”他斟酌着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