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反垄断“潜规则”：当“行业惯例”遇上法律（1/1）

林薇推开会议室门时，烟味正顺着门缝往外淌。二十多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围坐在长桌旁，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丘，某知名家电品牌的张总正用红笔在价目表上圈画：“这款冰箱，成本价加三成，谁也不能少，少一分罚两万。”

“张会长这是搞垄断啊。”林薇的声音撞在烟雾里，惊得有人手里的笔都掉了。她反手带上门，把《反垄断法》小册子“啪”地拍在桌上，封面的烫金大字在烟味里泛着冷光，“行业协会组织定价协商，《反垄断法》第13条写得明明白白，这叫‘横向垄断协议’，违法。”

张总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笃笃声：“林科长这话就外行了。我们这是行规，防止恶性竞争。前几年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一台洗衣机赚不到五十块，工人工资都发不出，现在统一定价，大家才能活下去。”他扬了扬手里的价目表，“你看，这上面每家企业都签了字，自愿的。”

林薇扫过那些签名，笔尖划过某家小品牌的名字时顿了顿——那是去年刚入行的“惠民电器”，老板老王前两天还蹲在局里哭，说大厂压价把他逼得快关门了。“自愿？”她笑了笑，抽出手机点开录音，里面传出老王带着哭腔的声音：“张会长说不签字就不让我进家电城……”

会议室里的烟味似乎凝固了。有人把烟头摁灭在茶杯里，发出滋啦的响声。张总的脸涨成猪肝色，拍着桌子站起来：“你少拿小企业说事！他们抗风险能力差，我们这是在帮他们！”

“帮？”林薇拿出另一份数据，“去年你们搞定价同盟，同款冰箱价格比周边省份高20%，老百姓多花的钱，够给老王发三年工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反垄断法》不是摆设，‘行规’不能大于法律。”

张总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等林薇走后，他立刻把价目表复印了二十份，挨家企业盖章：“谁要是敢降价，我让他在本地混不下去。”有老板犹豫：“听说赵局盯着这事呢……”张总嗤笑一声：“他一个副局长，还能管到我们行业协会的事？”

这话传到赵刚耳朵里时，他正在翻惠民电器的账本。老王用红笔圈出的亏损数字触目惊心，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女儿学费还没交”。赵刚把账本往桌上一放，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通知法规科，下午开听证会。”

听证会设在局里最大的会议室，张总带着协会的人浩浩荡荡地来，进门就往第一排坐，手里还攥着份“行业自救倡议书”，上面盖着十八家企业的章。“赵局，我们这是为了行业稳定，”他把倡议书推过去，“你看，大家都同意。”

赵刚没接，反而给每人发了张表：“先算算这笔账。”表上列着两组数据：定价同盟前三年，该行业年均销量增长15%，投诉量逐年下降；同盟后第一年，销量跌了8%，投诉量涨了30%。“张会长觉得，这叫稳定？”

张总梗着脖子：“那是转型期的阵痛！”

“阵痛？”林薇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惠民电器的老王。老王手里捧着台新型洗衣机，机身上贴着“节能专利”标签。“这是老王研发的新款，比市场价低15%，能耗还少20%，但因为你们的定价同盟，他连展台都租不到。”林薇按下开关，洗衣机运转的声音轻快得像流水，“真正的竞争，不是靠约定价格，是靠质量和服务。”

张总还想说什么，赵刚却拿出了更硬的证据——某企业偷偷降价后的销售数据：打破同盟的三个月里，这家企业销量涨了20%，利润反而高了12%。“他们把省下来的广告费投进研发，新出的冰箱成了爆款。”赵刚看着张总，“你所谓的‘恶性竞争’，其实是创新的动力。”

协会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把那份倡议书往桌下塞。张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突然拍了桌子：“我们这是保护民族品牌！”

“民族品牌不是靠垄断保护出来的。”赵刚的声音沉了沉，“当年彩电行业价格战打得最凶的时候，多少企业被逼着搞研发，现在不照样出了世界名牌？”他拿出《反垄断法》，翻到第46条，“达成垄断协议的，最高可处上一年度销售额10%的罚款。你们自己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有老板掏出计算器，按键声此起彼伏，像在敲张总的心。某大厂的李总突然说：“其实我们早就想降价搞促销了，就是怕被协会罚款……”

张总的脸彻底垮了。

后续的整改比想象中顺利。林薇带着团队走访企业时，发现不少老板都藏着压箱底的创新方案——有的研发了智能家电，有的优化了售后网络，只是以前怕“破坏行规”不敢推。“现在好了，”老王乐呵呵地擦着他的新展台，“我这新款洗衣机，第一天就卖了八十台。”

最意外的是行业协会的转型。张总主动找到赵刚，说要把协会改成“行业合规联盟”。“以前觉得抱团压价才安全，现在才明白，不守规矩迟早栽跟头。”他还请了法律专家，每周给企业培训反垄断知识，课堂上最火的案例，就是他们自己当年的定价同盟。

半年后，林薇路过家电展销会，远远就听见喧闹声。张总正举着话筒喊：“我们的新款冰箱，三天无条件退货！”隔壁展台的李总立刻接话：“我们送三年免费清洗！”各家的价格牌像彩虹一样错落有致，促销活动花样翻新，有扫码送小家电的，有以旧换新补贴的，老百姓围着展台挑得眼花缭乱。

“你看，”林薇碰了碰身边的赵刚，“没了‘行规’，市场反而更活了。”

赵刚望着人群里老王笑得合不拢的嘴，突然说：“下周搞个创新大赛吧，让这些企业好好比一比。”

阳光透过展销会的玻璃顶洒下来，照在各家企业的新品上，亮得晃眼。林薇想起张总在合规培训上说的话：“以前总觉得把价格抬得一样才公平，现在才懂，让好产品卖得好，让创新有回报，这才是真的公平。”

远处，惠民电器的展台前又排起了长队，老王举着喇叭喊：“节能洗衣机，今天再降一百！”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像在为这场迟到的“公平竞争”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