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市场监管七十年变迁 > 第157章 评估报告里的刺

第157章 评估报告里的刺(1/1)

目录

第三方评估报告送到赵刚桌上时,他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透明玻璃杯中,根系在水里缠成密网,像极了报告里那些纠缠的问题数据。封面的“85分”用烫金字体印着,却被某行小字划出道刺眼的伤痕——“小微企业帮扶政策落实率60%,农村投诉处理超时率35%”。

“这是鸡蛋里挑骨头!”老城区工商所的王所长把报告拍得桌板发颤,搪瓷杯里的茶水溅到“优秀”评语上,晕开片深褐色的污渍,“光是去年,咱们就给小微企业办了两百多场政策宣讲会,光资料就印了五千份,怎么落实率就60%了?”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像炸开的锅。有人翻出考勤表拍在桌上:“我上个月跑了十八个乡镇,脚底板磨出的泡还没好,农村投诉能及时处理才怪!”更有人盯着评估机构的资质证书冷笑:“他们懂什么?坐办公室里看数据就敢打分,有本事来基层待一天试试!”

林薇坐在角落,指尖在“政策落实率”那栏反复划动。她想起上周去调研的玩具厂,老板老李蹲在堆着滞销玩具的仓库里,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纾困资金申请指南”,塑料封面被汗水浸得发黏:“林科,这表我填了三回,一回说缺这个证明,二回说那个章不对,第三回直接告诉我‘名额满了’。”他踢了踢脚边的机器人模型,零件散落一地,“你们开宣讲会那天,我正忙着赶订单,哪有空去听?”

“安静!”赵刚把茶杯重重墩在桌上,茶叶在水里翻卷着沉底,“85分高不高?高。但这15分的扣分项,是不是真问题?”他抓起报告走到白板前,用红笔把“小微企业”和“农村地区”圈成两个靶心,“咱们常说‘监管要接地气’,现在地气从报告里冒出来了,怎么就接不住了?”

王所长还想争辩,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的瞬间,脖子上的青筋猛地鼓起来:“什么?熟食店的营业执照又没办下来?我上周不是让小张去指导了吗?”挂了电话,他的脸涨成猪肝色,“那老板说……小张让他自己上网查流程,没告诉他还得先办健康证。”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有人低头抠着笔记本上的字,有人假装喝水避开视线,只有空调的嗡鸣在空旷的房间里盘旋。林薇翻开自己的调研笔记,某页贴着张照片——偏远山区的大爷举着张手写投诉单,颤巍巍地站在工商所门口,玻璃门里的工作人员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哈欠,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明天请评估专家来,开个‘找茬会’。”赵刚把报告合上,封面的烫金“85分”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让他们把问题说透,咱们把面子放下。”

专家到的那天,带了整整一箱佐证材料。领头的张教授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把小微企业的政策落实数据投影到幕布上:“你们的纾困资金,70%给了规模以上企业;你们的宣讲会,到会的80%是已经享受过政策的企业。”他调出段暗访视频,某工商所的办事员把申请材料往柜台上一扔:“自己看说明,别什么都问。”

“这叫‘落实’?”张教授敲了敲屏幕,“企业要的不是开多少会、发多少文件,是遇到困难时,你们能不能一次说清、一次办好。就像那玩具厂老板,他需要的不是宣讲会,是有人上门告诉他‘该填什么表、找哪个部门’。”

王所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起自己所里的“一次性告知清单”,打印出来有三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连他自己都记不全。有次商户来办许可证,他指着清单第17条说“缺材料”,对方却哭丧着脸说:“这条我看了八遍,还是不知道‘经营场所平面图’得画到什么程度。”

农村投诉的问题更尖锐。张教授播放的录音里,某乡镇投诉站的电话响了十七声才被接起,接电话的人含混不清地说:“知道了,等我们有空去看看。”背景音里还夹杂着麻将牌的碰撞声。“你们的‘限时办结’规定很好,但农村地区的投诉量是城市的五分之一,工作人员却是十分之一,”张教授调出人力配置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林薇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关键词:“政策宣讲要送上门”“农村投诉要有人盯”“材料清单要通俗化”。她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治大国如烹小鲜”,以前总觉得是句空话,现在才明白——火候、调料、食材都得恰到好处,少一样就不是那个味。

“找茬会”结束后,整改方案迅速落地。林薇带着团队把小微企业的帮扶政策拆成“一企一策”的清单,像菜单一样列清楚“能享受什么、需要准备什么”,还培训了二十名“政策辅导员”,每周三去企业上门服务。老李的玩具厂拿到纾困资金那天,特意送了个机器人模型到所里,胸口贴着张便签:“一次就办好,谢谢!”

针对农村投诉难,林薇提议搞“流动工商所”。改装后的面包车刷着醒目的“”标识,每周一、三开到各个乡镇的集市旁,桌子一摆就能办公。第一次下乡时,有个卖菜的大妈攥着把发黄的韭菜跑过来:“同志,我要投诉!超市把我这好韭菜换成烂的了!”她掏出皱巴巴的购物小票,边角都磨圆了,“以前跑县城投诉,来回车费够买三斤韭菜了!”

流动工商所的台账本上,投诉处理时间从平均7天缩短到3天。有次处理完假冒种子的投诉,种粮大户老周非要塞袋新米给工作人员:“这米你们得收下,不然我心里不安——去年被骗了都不知道找谁,今年你们直接到地头来,我这心里踏实!”

变化最明显的是王所长的工商所。他们把“一次性告知清单”改成图文并茂的漫画手册,连“健康证要带一寸照”都画成个举着相机的小人。办事窗口还放了盆“满意度评价花”,满意就插朵红花,不满意就插朵白花。一个月下来,红花插满了整个花盆,白花只孤零零地开了两朵。

就在大家以为整改初见成效时,赵刚在评估报告的附页里发现了段手写留言。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字迹却异常清晰:“某工商所处理投诉时,收了商户两箱苹果、一提香油,投诉最后不了了之。”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只有句更刺眼的话:“85分里,有多少是这样来的?”

赵刚把附页拍在桌上时,窗外的绿萝正对着阳光舒展新叶。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却异常平静:“成绩再好,也容不得一粒沙子。”他拿起红笔,在附页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立刻查。”

夕阳透过百叶窗,在那三个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给这85分的成绩单,盖了个沉甸甸的问号。林薇看着赵刚紧绷的侧脸,突然明白——监管效能的评估从来不是终点,而是起点。那些看得见的问题要改,看不见的暗角,更得有勇气撕开来看。

流动工商所的面包车又要出发了。林薇往车上搬着新印的漫画手册,封面的小人举着个大大的“?”,旁边写着行小字:“问题不怕多,就怕看不见。”车窗外,王所长正带着工作人员给商户道歉,手里捧着那本没办下来的营业执照,封皮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知道,这15分的扣分项,或许永远填不满。但只要愿意正视问题,每多填上一分,监管就离民心近了一寸。就像那流动工商所的车轮,碾过泥泞的乡间路,总能把公平和正义,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