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一个蛋糕、一根竹棍与一篇植物作文(1/2)
徐州城飘着今冬第一场小雪。
碧华提着大包小包从长途汽车上下来时,雪花正巧落在她睫毛上。她眯了眯眼,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灰蒙蒙的天空,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树,骑电动车的人裹得像个粽子,在湿冷的空气里穿梭。
“这鬼天气,比咱山东还冷。”碧华嘀咕着,把肩上那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往上提了提。袋子里装的东西可不少:二十斤山东煎饼,卷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套了三层;自家灌的腊肠,肥瘦相间,熏得油亮;给安安织的枣红色羊毛围巾,她熬了三个晚上才完工;还有一小坛子腌萝卜干——这是王强非要塞进来的,说“徐州菜口味重,让闺女就着下饭”。
最占地方的是那盒蜂蜜蛋糕。碧华临行前特意绕到镇上最有名的“老滋味”蛋糕房,买了刚出炉的一斤蜂蜜蛋糕。金黄色的蛋糕表面泛着油光,香甜味儿透过纸盒缝隙钻出来,引得同车的人直往这边瞅。
“大姐,带这么多东西走亲戚啊?”旁边一位大妈搭话。
碧华笑笑:“看闺女。嫁到徐州来了。”
“哎哟,远嫁啊?”大妈眼神里透着同情,“那可得多带点家乡味,孩子想家。”
这话说得碧华心里一酸。可不是吗,安安嫁过来快一年了,每次视频都说“妈,我想吃你做的炸酱面”。可两百多里地,一碗面怎么端得过去?只能带点煎饼腊肠,解解乡愁。
按照安安给的地址,碧华转了两趟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小路,才找到那片位于城郊结合部的自建房区。房子挨挨挤挤,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角堆着杂物,谁家晾的床单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往下滴着水。
甄家是巷子尽头那栋两层小楼。外墙的白色瓷砖脏成了灰黄色,有几块已经剥落。铁门上的春联倒是新的,只是贴歪了,右边那副“福”字还倒挂着——看来贴对联的人要么个子矮,要么心不在焉。
碧华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嗓门:
“三四十分?我供你吃穿是让你考这点分丢人的?”
声音又尖又利,像铁丝刮锅底。碧华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亲家母贾淑惠。
接着是竹棍抽打的“啪啪”声,夹杂着女孩压抑的哭泣。
碧华也顾不上礼节了,推门就进。院子里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十四岁的甄雾薇缩在墙角,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此刻这辫子正被一只青筋凸起的手死死攥着——贾淑惠的手。
贾淑惠这人,碧华见过两次,但每次见都觉得心里发怵。倒不是她长得有多吓人,而是那张脸——瘦,太瘦了,两颊凹陷,颧骨高耸,脸上没什么肉,皮肤绷得紧紧的,显得刻薄。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眯着,眼尾下垂,透着股子不耐烦和挑剔。
此刻这双眼睛里冒着火。贾淑惠另一只手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试卷,纸边在风里抖得像受惊的蝴蝶。
“语文56,数学42,英语38!”她每报一个数字,手上就用力一分,“甄雾薇啊甄雾薇,你真是给我们老甄家长脸!我在菜市场碰到你王阿姨,人家闺女考全班第五!我都不好意思说你的分数!”
女孩被她拽得脑袋后仰,脖颈扯出脆弱的弧度,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嘴唇,发出小动物似的呜咽。
“亲家母!”碧华赶紧放下东西上前,“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贾淑惠瞥她一眼,眼神像冰碴子:“哟,亲家母来了。你来得正好,看看安安这小姑子,烂泥扶不上墙!”
碧华这才注意到,今天是甄雾薇生日——女孩虽然哭得狼狈,但身上穿着件崭新的粉红色毛衣,领口还别着个小小的水晶发卡。只是此刻发卡歪了,水晶沾了泪,亮得刺眼。
“今天孩子生日啊。”碧华努力让声音平和些,“过生日呢,打打骂骂多不吉利。”
“生日?就这成绩还过生日?”贾淑惠嗓门又拔高一度,“我告诉你甄雾薇,今天这顿打你挨定了!不打你记不住!”
说着她猛地松开马尾辫——甄雾薇猝不及防,后脑勺“咚”一声撞在墙上。声音闷重,碧华听着都觉得疼。
“孩子没考好,你和她讲道理嘛!”碧华真急了,上去拦在中间,“打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越打她越怕,越怕越学不进去!”
贾淑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讲道理?你跟猪讲道理它能上树?这孩子就是欠打!”
她一把推开碧华——其实没用力,但碧华没防备,踉跄退了两步。就这两步的工夫,贾淑惠已经抄起门后那根竹棍。棍子有拇指粗,一头磨得光滑,看样子是“家法专用工具”。
“妈!妈我错了!”甄雾薇终于哭出声,连滚带爬往屋里跑。
“错了?晚了!”贾淑惠举着竹棍追上去。
接下来五分钟,甄家小楼上演了一出“官兵追强盗”。甄雾薇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的拖鞋在刚才的拉扯中不知飞哪儿去了),从堂屋窜到厨房,又从厨房逃向楼梯。贾淑惠举着竹棍在后面追,竹棍“啪啪”敲在桌沿、椅背、门框上,每一声都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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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蹄子你给我站住!”
“妈!别打了!今天是我生日!”
“生日?我让你过忌日!”
碧华看得心惊肉跳,也跟着追:“亲家母!棍子不长眼!打坏了怎么办!”
“打坏了省心!这样的闺女养大了也是赔钱货!”
这话太重了。碧华看见甄雾薇背影一僵,脚步慢了一拍。就这一刹那,贾淑惠的竹棍到了——
“啪!”
没打在女孩身上,被碧华用手臂挡下了。
火辣辣的疼从小臂蔓延开。碧华“嘶”地吸了口气,但手没松,死死攥着竹棍另一头。
两个中年女人在狭小的楼梯口对峙。贾淑惠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碧华也喘,但眼神很稳。
“亲家母,”碧华一字一句地说,“教育孩子不是这么教育的。”
“我管我闺女,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我文化低。”贾淑惠想抽回竹棍,抽不动。
“轮得到。”碧华手上用力,把竹棍一点点拽过来,“因为我是雾薇的嫂子娘家妈,也算半个长辈。因为我看不得孩子受委屈。更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些,但每个字都清晰:“因为今天是她十四岁生日。你生她那天,没想过她会挨这顿打吧?”
贾淑惠愣住了。
碧华趁机夺过竹棍,“咔嚓”一声折成两段,扔到墙角。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甄雾薇压抑的抽泣,和三个女人粗重的呼吸。
僵持被安安的归来打破。
“妈?你怎么来了?”安安提着菜篮子进来,看见这场面也愣住了,“这……怎么了?”
碧华摆摆手,没多解释。她走到甄雾薇身边,弯腰捡起那只丢失的拖鞋,递给女孩:“先把鞋穿上,地上凉。”
甄雾薇怯生生地看她一眼,接过拖鞋,手指还在抖。
贾淑惠这时也缓过劲儿来,但没再发难,只是狠狠瞪了女儿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厨房传来“咚咚”的剁菜声,每一声都像在发泄怒气。
“雾薇,来。”碧华牵着女孩的手,把她带到堂屋的八仙桌旁,“把试卷给阿姨看看,行吗?”
甄雾薇低着头,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试卷,小心翼翼铺开。卷子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泪渍。
碧华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起来。
语文卷,总分120,甄雾薇得56。前面基础知识部分勉强及格,阅读理解扣了一半分,作文——满分30,她得了5分。
作文题目是《我喜爱的植物》。
再看那篇作文,碧华差点没背过气去。全文如下:
“我喜爱的植物是仙人掌。它长在花盆里。它是绿色的。它身上有刺。我喜欢它因为它好养,不用天天浇水。老师说要写300字,我写完了。”
加上标点符号,总共68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稻草。
评语是红笔写的,力透纸背:“内容空洞!离题万里!重写!”
碧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她算是明白贾淑惠为什么发那么大火了——这作文写得,确实能气死语文老师。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温和地问:“雾薇,告诉阿姨,这作文是你不会写,还是没认真写?”
女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那就是不会写。”碧华了然,“来,跟阿姨说说,为什么不会写?”
沉默了很久,甄雾薇才小声说:“不知道写什么……植物有啥好写的?不就一棵草、一朵花吗?”
碧华笑了:“那你早上起床,第一眼看见什么?”
女孩愣了下:“……窗台上的仙人掌。”
“对嘛!”碧华一拍大腿,“就写它!来,你描述描述,那盆仙人掌长什么样?”
甄雾薇努力想了想:“绿的……长得像手掌……身上有刺……”
“还有呢?”
“没了。”
碧华不气馁:“刺什么样?像什么?”
“像……像针。”
“针是干什么用的?”
“缝衣服。”
“对喽!”碧华眼睛亮了,“那你可以写:我的仙人掌朋友,身上长满缝衣针,但它不缝衣服,只缝阳光——”
甄雾薇“噗嗤”笑出声,但马上捂住嘴,偷眼看厨房方向。
“没事,你妈在做饭呢。”碧华压低声音,凑近些,“阿姨教你个诀窍,叫‘五感写作法’。就是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摸到的、尝到的都写进去。”
她掰着手指头数:“比如视觉——仙人掌穿绿铠甲,头顶小黄花,像戴皇冠的刺头将军!触觉——摸它?不行!但你可以想象,它偷偷用刺给你扎针灸,专治不想写作业的懒病!”
甄雾薇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还有味觉,”碧华越说越来劲,“仙人掌不能吃,但你可以写——如果它能吃,一定是麻辣味,因为它的刺像辣椒面!”
女孩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是笑的。
“来,咱们重写。”碧华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她出门习惯带这些,方便记账,“就写这盆仙人掌。不过这次,咱们不写它‘好养’,写它怎么陪你,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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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雾薇用力点头。
重写作文的过程,像一场探险。
碧华没代笔,只在旁边引导。她问,甄雾薇答;她启发,女孩思考。
“先写早上。你几点起床?”
“六点半。”
“起床后第一件事?”
“拉开窗帘。”
“看见什么?”
“仙人掌在窗台上,有阳光照在它身上。”
“阳光什么样的?”
“金色的……像蜂蜜。”
“好!写下来:清晨六点半,我拉开窗帘,金色的阳光像蜂蜜一样浇在我的仙人掌朋友身上。”
甄雾薇咬着笔头,一字一字写。字还是歪,但写得认真。
“然后呢?你干什么?”
“刷牙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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