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中芯国际 奠基仪式(2/2)
会谈很顺利。我们讨论了设备采购的时间表、技术培训的安排、售后服务的细节。张汝京全程主导,我偶尔补充。三个美国人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变成尊重。
中午,我们在工地旁边的简易食堂吃饭。大锅菜,米饭管饱。张汝京、我、几个工程师,还有那三个美国人,挤在一张圆桌旁。
“在中国做项目,最大的挑战是什么?”麦克问。
“时间。”张汝京说,“在美国,一个项目从立项到动工,可能要经过无数轮听证会、环保评估、社区协商。在中国,只要政府支持,效率可以非常高。但反过来,如果某个环节卡住,可能就无限期拖延。”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所以我们要快。趁着现在政策支持,趁着大家还有热情,把基础打牢。等楼盖起来了,机器装起来了,团队组建起来了,就算后面有风浪,也能扛过去。”
麦克点点头:“张博士,您为什么选择回中国?您在德州仪器已经是资深总监,在美国有很好的生活。”
张汝京放下筷子,想了想:“麦克,您有孩子吗?”
“有两个。”
“您希望他们将来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麦克愣住了。
“我希望我的孩子——广义的孩子,所有华人孩子——生活在一个不会被技术卡脖子的世界。”张汝京说,“芯片是信息时代的粮食。如果一个国家不能自己生产粮食,就要看别人脸色吃饭。我不想我的后代看别人脸色。”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食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我明白了。”麦克举起茶杯,“敬您。也敬田先生。你们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下午,美国人离开后,我和张汝京又在工地转了一圈。他指着各个区域,告诉我哪里是洁净厂房,哪里是研发中心,哪里是员工宿舍。他的手指在空中划过,像指挥家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交响乐团。
“浩彣,”他忽然说,“你今天晚上就要回北京?”
“嗯,”我说,“公司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完。”
“高考快到了吧?”
“还有十九天。”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你真的要去考?”
“真的。”
“为什么?”他不解,“以你现在的成就,清华北大都会抢着要你,何必去受那个罪?”
这个问题好几个人问过。我想了想,给出一个不同的答案。
“张博士,您知道选择的意义吗?”
他愣住了。
“就是人生每个重要的节点。”我继续说,“每个选择都能决定一种不同的人生,如果给您一次机会,您会怎么选?”
张汝京沉默了一会儿:“我或许会更勇敢,选择不同的方向,经历不一样的人生。”
“我略有不同。”我说,“我会选择去经历所有应该经历的事,包括高考。不是因为它重要,恰恰因为它对现在的我‘不重要’——我可以不在乎结果,但我要这个过程。我要知道我的同龄人在经历什么,我要保持和这个时代最广大群体的连接。”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我懂了。你不是在考试,是在……锚定。”
“锚定?”
“嗯。”他指向远处黄浦江的方向,“船在海上航行,需要锚。人在时代里前行,也需要锚。你的音乐、你的投资、你的事业都是船,但你需要一个锚,把你拉回地面,拉回真实的生活。高考就是那个锚。”
他说得对。比我自己想的还要对。
“谢谢您。”我说。
“不用谢我。”张汝京拍拍我的肩,“浩彣,记住一件事——不管你飞多高,走多远,都要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那个地方不一定是地理上的,可以是某件事,某个人,某种经历。它让你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对我来说,这个锚就是芯片。不管多难,多累,多不被理解,只要回到这片工地,看见挖掘机在挖土,看见工人在绑钢筋,我就知道我走在正确的路上。你也要找到你的锚。”
我点点头。心里某个地方豁然开朗。
重生七年,我一直在狂奔。用前世的记忆抄近道,用今生的资源加速跑。我改变了个人命运,改变了家人生活,改变了团队轨迹,甚至开始尝试改变行业和产业。
但我也在迷失。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恍惚——我是谁?是那个前世一事无成的中年人,还是今生这个十六岁的“天才”?我做的这些事,是因为它们值得做,还是仅仅因为我知道它们会成功?
我需要一个锚。一个与重生记忆无关,与先知优势无关,纯粹的、属于今生的锚。
高考就是这样一个锚。它公平,残酷,纯粹。它不关心我有什么成就,只关心我能答对多少题。它把我拉回一个十六岁少年最真实的处境——和千百万人一起,挤过独木桥。
“我找到了。”我对张汝京说。
“那就好。”他笑了,“去吧,去考试。考完再回来,楼应该已经开始盖了。”
傍晚,我离开张江。车子驶向机场的路上,我回头看那片空地。夕阳下,工人们还在忙碌,挖掘机的机械臂在空中划出有力的弧线。奠基石已经埋进土里,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我知道,今天我在这里埋下的不止是一块石头。
还有一个承诺——对这个时代的承诺,对这个国家的承诺,对我自己的承诺。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打开邮箱,查看今天的工作邮件。《Genesis》上线十二小时的数据报告已经出来:全球数字下载量8.7万次,其中北美占42%,欧洲28%,亚洲30%。《Uptown Funk》在MTV的首播收视率破纪录,布兰妮客串的镜头在社交媒体上被疯狂转发。
高军发来消息:“新办公场地已开始筛选,中电信息大厦,大地科技大厦8月竣工,评估报告后续发你邮箱。”
王工:“‘星声计划’第一期训练营总结报告已发你邮箱。三十七个人,十个A级已经安排导师,二十七个B/C级进入跟踪培养体系。”
赵振:“IFPI最后一批赔偿款已支付,和解协议全部履行完毕。好听音乐网与滚石、华纳的正式合作公告明天发布。”
数字,汇报,进展。一切都按计划推进。
但今天,站在上海那片空地上,我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锚。是我终于找到了在这个时代、这个身份里,真正属于自己的支点。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的上海。灯火如星河般铺开,黄浦江像一条金色的缎带穿城而过。这座城市在生长,在膨胀,在向着未来狂奔。
而我在万米高空,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张江空地上的奠基石,西安王老唱秦腔时的青筋暴起,洛杉矶摄影棚里布兰妮穿过光门的背影,北京会议室里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县城网吧里那些普通人安静上网的侧脸……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图谱。
我的锚不在某一个地方,某一个人,某一件事。
它在所有这些地方,所有人,所有事里。
在音乐里,在芯片里,在数字里,在泥土里。
在创造里,在守护里,在连接里,在记录里。
它让我既能在云端看见未来,又能在地面感受现在。
既能为理想狂奔,又能为真实停留。
这就是我的位置。
这就是我的锚点。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
我在中间。不在地上,也不在天上。
在途中。
这就够了。
因为途中有风景,有同伴,有要抵达的远方。
也有可以回去的故乡。
那个故乡不是地理的,是心灵的。
它由所有我遇见的人、做过的事、许下的承诺构成。
而今天,在上海那片空地上,我又为这个故乡添了一块砖。
睡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但今晚,在这个万米高空的夜晚,让我短暂地停泊。
在星空中,在云海上,在这个找到了锚点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