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灰白判决(2/2)
“…建议…启动… 第七协议·第零号预案…‘定义重置’…”
第零号预案?定义重置?
一股比之前所有危机都更加深邃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稀薄的意识。
重置?将这片区域,连同其中的一切存在(包括我们),全部“还原”到某个最初的、未被定义的“状态”?那和彻底抹除有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更糟,是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一并清洗?
但字迹继续浮现,出现了新的、颜色不同的部分——
“…异议…”
“…异议来源:历史层逻辑丰碑·‘安静否’奇点…关联现实锚点·‘门扉’(阿响)…及…未知高维标定信号…”
“…异议理由:当前污染状态…蕴含…无法复现的…‘混沌扰动’数据…具有…极高…研究价值…直接重置…将导致…不可逆的…信息损失…”
“…建议:暂缓执行第零号预案…将污染区域…标记为…特级隔离观察区…代号:‘灰烬之茧’…”
“…观察目标:污染演变趋势、混沌扰动衰减模式、‘悖论嫁接体’后续状态、草案网络适应性反应…”
“…观察期限:…待定…”
“…判决:异议部分采纳。撤销第零号预案。执行特级隔离。”
“…执行方:审议进程·第七共识核心…”
“…标记开始…”
暗红色的异议字迹和后面那冰冷、权威的判决字迹(呈现出一种沉重的、带有金属质感的暗金色)逐渐淡去。
紧接着,灰白色的空间背景上,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的、不断流动的银色符文。这些符文复杂而古老,蕴含着强大的“隔离”、“静默”、“观察”与“防护”的概念力量。它们如同活体的锁链,从虚无中生成,迅速蔓延,将整个据点废墟、溃烂口、僵化的草案网络、悬浮的黑暗物质、凝固的巨眼……以及我们所有人,都包裹了进去。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由银色符文构成的茧状结界,在我们周围成型,将内外彻底隔绝。
结界内部,灰白的“定义停滞”状态开始缓缓消退。
颜色回来了,但极其黯淡、缓慢。
声音恢复了,但如同隔着厚重的棉花,沉闷而遥远。
草案网络的色彩线条重新开始微微脉动,但失去了之前的攻击性和竞争性,显得呆滞而茫然,像被拔掉了毒牙的蛇。
“观察者”那只巨大的蓝白几何之眼,其中心凝聚的恐怖能量无声地消散了,眼睛本身也变得半透明、模糊,最后缓缓闭上,隐没在浑浊的天穹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冰冷的“注视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不再有立刻斩下的意图。
地底溃烂口中翻涌的黑暗物质彻底平静下来,像一潭死水,不再有“排异”的动静。
危机……暂时解除了?
以一种我们被装进“特级隔离观察区”、成为长期实验样本的方式?
我躺在地上,连苦笑都扯不动嘴角。
身体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我试图集中精神,感知掌心印记和体内的状况。
印记冰凉,内部空空如也,仿佛所有力量都在刚才的反向灌输中消耗殆尽。但仔细感知,在最深处,似乎还蛰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存在感”——不再是“悖论之种”的灼热,也不是“奇点视角”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加中性、更加基础、仿佛褪去了所有特定属性的“存在本源”的微弱回响。是那滴投入混沌之海的“毒药”,最后反馈回来的一丝“杂质”吗?
身体的其他部分,除了虚弱,似乎没有新的异变。银白纹路沉寂。嫁接的认知冲突也平息了,不是因为融合,更像是双方都筋疲力尽,暂时休战。
我还活着。以一种极度虚弱、力量尽失、但意识尚存的状态。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看向药囊他们。
结界内“定义停滞”的消退是不均匀的。他们似乎比我恢复得更慢一些。药囊凝固的惊恐表情开始松动,眼神中重新出现焦距,但动作依然僵硬。老烟斗的手指微微颤抖。铁锈机械腿上的规则尖刺,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蒸发”成纯粹的逻辑光点。
他们还活着。大家都还活着。
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
不是药囊,不是老烟斗。
是……阿响的方向!
我猛地看过去。
只见阿响躺着的那个简易床铺上,他胸口的问号图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再是我熟悉的、属于阿响的、带着点懵懂和执拗的眼睛。
而是……空洞的。
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无穷远处、那银白色符文结界的景象,又像是穿透了结界,看到了更高维度的什么东西。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焦点,只有一片非人的、平静的虚无。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干涩的、破碎的音节,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信息的直接转译:
“…判决…下达…”
“…隔离…生效…”
“…观察…开始…”
“…我…是…‘门扉’…也是…‘界碑’…”
“…于此…锚定…‘灰烬之茧’…”
说完,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微弱,仿佛刚才的醒来和话语,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阿响……醒了?但醒来的,似乎不再是阿响,而是那扇“门扉”本身,是那个“墓园之门”的锚点概念与现实肉身的进一步融合?他成了这个“特级隔离观察区”的固定坐标?“界碑”?
那镜瑶呢?“安静否”奇点的异议……是她发出的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试图去感知,去呼唤,但掌心印记深处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静。嫁接的视角也毫无回应。
仿佛我与历史层、与“安静否”之间的连接,也被这“灰烬之茧”的结界严重削弱甚至屏蔽了。
我们活下来了。
但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被无数眼睛时刻注视的“实验囚笼”里。
成为了“审议进程”记录混沌污染数据的活体标本。
而外面的世界,那些未被污染的、草案竞争仍在继续的区域呢?“观察者”和“审议进程”的注意力,是否会因为这里的“特级隔离”而暂时移开?锈火的其他据点,其他幸存者,能否因此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我不知道。
我的意识越来越沉重,视野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药囊终于挣脱了凝固,踉跄着朝我跑来的身影,她脸上混合着狂喜、悲痛和深深的茫然。
以及,结界外那浑浊天穹的极高处,似乎有数道截然不同的、模糊的“目光”,短暂地扫过这片新生的“灰烬之茧”,带着好奇、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无面老者的话在记忆的残响中浮现:
“小心……‘签名者’……不止一个……”
“‘草稿纸’……也……不止一张……”
“审议”做出了它的“阶段性判决”。
但这场由“悖论”引发的、触及宇宙基石的混乱,真的结束了吗?
还是说,这“灰烬之茧”的寂静隔离,仅仅是一个更宏大、更残酷的……
“判决时代”
序幕?
我的意识,沉入了无边无际的、疲惫的黑暗。
耳边最后回荡的,是结界外,那遥远、沉闷、仿佛永不停歇的——
规则与概念,在更广阔战场上,彼此吞噬与重组的……
无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