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烛烬河图(2/2)
郑茗心下明白,疫区如同一口巨锅,绝望在这里早已熬煮成最残酷的生存法则。病死的人会被别人家拖走,换来另外一家病死的尸首,一命抵一命,互换着吃掉,美其名曰“换食”——谁也不亏欠谁,拿自家无用的死人,换别家的死人填肚子。
狗儿爹方才的绝望,是为那近在咫尺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归宿。此刻死里逃生,狂喜之下,这地狱般的禁忌便失声喊了出来。
陆昭眼中充满惊异,他随即拿出一个闪亮的金锭子,目光扫过抱着孩子不肯撒手的汉子,说道:
“给孩子买点吃食吧!以后不许再‘换食’!”
周遭的棚户中隐隐传来压抑的低喘和草席裹着尸体被拖动的窸窣声。
陆安急冲冲跑来,额角带汗,显然是寻了有一会儿——
“哥!苏大人交代的事有眉目了,”他声音压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杀父亲的凶手,三河帮主‘水蝎子’。出事前最后接触的官面人是赵押司。线索,就断在他这儿。”
疫区的生死搏斗暂告段落,夜色如墨汁般浸透澶州,将白日的喧嚣与惨烈悄然掩去,只余下府衙书房一盏孤灯,映照着另一场更为隐秘的较量。
灯下,苏明远的身影被拉得颀长,沉默地投在窗纸上。郑茗悄然走近,将一盅温热的药膳轻放在案几一角。窗外,月已西斜。
正当郑茗欲转身离去时,窗棂极轻地响了一声。一枚用细布条仔细缠裹的石子,“嗖”的一声,砸进了她身旁从疫区带回来的药篓。
郑茗指尖微顿,迅速拾起布条。就着摇曳的烛光,那惊恐歪斜的字迹撞入眼帘:
“女神医大恩,小的三河帮撑筏人,您救了我的娃,我的命是您的。赵押司…醉春楼后院…花魁玉玲珑香闺…找帮主喝花酒谈买卖……(后面字迹潦草扭曲)”
郑茗眼前浮现狗儿爹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心中满是同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狂澜,缓步走到苏明远案前。他正凝神研究河防图,眉宇间锁着深重的疲惫。
郑茗把字条递给苏明远,伸出指尖,蘸了蘸案上杯中微凉的茶水,在桌案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醉春楼!
苏明远接过字条,目光一凛,骤然抬眼看她。
“赵押司?”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如绷紧的弓弦。
郑茗颔首,声音清晰:“一个押司,频繁私会帮主,所谈‘买卖’……恐非寻常漕运琐事。”
苏明远指尖敲在“醉春楼”三字的水痕上,眼光锐利如刀:
“这赵押司与水蝎子……”他冷笑一声,“好一个‘花酒买卖’!醉春楼,怕是藏着掀翻陆震那条船的水鬼!”
郑茗轻轻抚摸袖中的黄杨木盒,一丝成竹在胸的镇定流过心间。醉春楼那种龙蛇混杂之地,正是她那些隐秘手段最能派上用场之处。而苏明远的智谋和陆家兄弟的身手,也足以应对明枪暗箭。风险虽大,但值得一搏。
她嘴角上扬,眼中划过一丝决断:“明远,让陆家兄弟准备准备,我们——夜探醉春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