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夜谈(2/2)
“医毒不分家,更不必说天地造化本就蕴生万物……她脑子里有很多新奇的想法,那日她袖中袭敌的木盒,也是她的新发明。”
苏明远放下酒碗,碗底轻叩在旧木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西滩荒地上的焦黑灰烬,旁人避之不及,她却能挖出这‘火生草’,还能把这看似粗砺霸道的东西,驯得温顺灵性,化为治伤的奇药。这身本事,是她夜夜挑灯苦读熬出来的。”
苏明远顿了顿,直视陆昭,“你以为这‘神草’是白捡的神力?那赤红草叶熬煮时能呛死人,根胶沾手麻痒刺骨,她都试过千百遍。”
苏明远停了一瞬,又开口道:“初见她时,她便能吟出“武周赋诗夺锦袍”,在廊州西滩焦土上,她能顶着灼伤找出这救命的‘火生草’。熬干了几大锅才得了你背上这一点‘玉脂’。”
陆昭沉默,他的手指抚过包扎着的伤口边缘。
一丝暖流在他胸口激荡开来。
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为习医制药能下的这等苦功夫,那气质绝非来自青楼的艳俗。让陆昭这个自诩刀口舔血的练家子都心惊。属于郑茗的专注与执着穿透皮肤晕染开来,似乎在这一刻烙进了陆昭心底。
他端起苏明远刚倒的酒,一口灌下:
“金陵陆家,盐、茶、丝绸,十六行省皆有分号。富甲天下不敢当,拔根汗毛也够让地方恶霸颤三颤!”陆昭的声音如金石铮鸣。
他手指握紧酒碗。冲天的杀意再也压抑不住,喷涌而出:
“家父陆震上月押一批新茶走水路,船至澶州忘忧谷,光天化日,三河帮的水鬼凿船劫杀。尸沉河底,沉的不只是茶叶……还有整整三箱金沙。那是我陆氏商行丝路三年所聚……是母亲的眼珠子。是留给我弟弟娶妻造屋的老本。”
酒碗在他掌心爆裂,碎陶片和残酒飞溅。
几块锋利的碎片深深扎入他掌心,殷红的血珠瞬间混着酒滴落在地。
“富可敌国有何用?护不住老爹,也护不住老娘在佛堂点了一辈子长明灯求来的平安。我兄弟二人,从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是为了当什么狗屁富豪。是为了家里金银堆成山时,有这副骨头顶在爹娘前头!”陆昭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
“刀磨得再快,箭铸得再利,”陆昭抬起脸,任由血泪冲刷着刚毅的脸。
“找不到仇人的心窝在哪,有劲没处使,空恨啊!”
苏明远起身,手掌越过几案上的陶瓷碎渣,最终化为无比沉重的一拍,稳稳落在了陆昭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陆昭的声音响起:
“苏大人!您的刀口指向哪里?我陆昭这把锈刀钝铁,愿舍家财万贯,为父报仇!”他沉静的声音,在那撕裂的血意之中,如同深渊底部回响的金石,破开满屋悲怆。
“澶州的天,该换日了!”苏明远迎着陆昭熔岩喷发般的目光,声音沉冷。
“魑魅魍魉,贪官污吏,江湖毒瘤……挡我前路——”
苏明远眸中寒光炸裂:“皆挫骨扬灰!”
陆昭的手攥紧了苏明远的手。血珠从两人指缝间挤出。
门外碎步慌乱,王婉晴纤影一晃倚在门框,手中紫檀食盒“哐当”落地,血燕参汤泼洒一地。她脸色惨白,目光惊恐地望向那两只鲜血淋漓却紧扣的手上:
“夫君!陆爷!这…这是怎么了?”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急促吸气强作镇定,像是想起什么,怯怯地压低声音:
“方才在库房后夹道…听见主簿对一个疤脸汉子说…今年‘护河费’涨了两成!银子今早已押送‘三河帮’老坛口了…还怕新来的官爷…手太硬…会坏了规矩……”
她眼底惊惧万分,一丝极寒的冷光转瞬即逝。
门框外,冷风呜咽。墙角的枯草,诡异地晃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