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忆唤鱼(2/2)
屏风薄如一层冷雾,隔开两重天地。
一个尖利嗓音刺破喧嚣:
“赵侍郎外放两浙,那是陛下信重,委以整肃地方的重任!怎么到了那些人嘴里,倒成了‘贬谪’?”
“那些人”三字,被那人咬得极重,说话间,一双吊梢眼扫过苏明远。
郑茗心头一紧。此人她并不相识,然而脑中那本“废稿”骤然翻腾——赵侍郎,赵之!与苏明远同为宗政公门下,是未来旧党的中流砥柱,此刻竟被这小人当作诱饵,刻意抛出来,是想激怒苏明远,诱他出言维护。
屏风后传来王素柔压低的声线:
“此人……舌底藏针,句句挑火,想借郎君之势垫高他那龌龊心思。语不实,其心更诡。”
王素柔微微侧首,对侍立一侧垂首的绿云,声轻如羽:
“记下。此人再登门,茶水点心……多用些心。莫叫郎君袖袍……染了那腌臜‘意气’。”
绿云无声一福,如幽影退入墙根。
王素柔的话传到郑茗耳朵里,郑茗心头一惊,这主母的眼,好毒!
前厅里,苏明远似浑然不觉,豁然爆出一阵洪钟大笑。
喧声渐移梅苑回廊。
小胖墩如笼中雀开了门,挣扎着要从郑茗怀里滑下。“娘亲,娘亲。画鱼鱼……”他小短腿扑腾着,胖手指向廊外檐角下,王素柔亲手绘在粉壁上的那一尾孤零零的红鲤。
王素柔已婷婷站在梅树下,疏影横斜映着她如玉的面庞。闻声回眸浅笑,温婉一如既往。
苏明远几步便跨过来,视线扫过儿子,落在那画中游鱼上,又看向郑茗的脸。
“章儿乖,”苏明远弯腰抚了下儿子脑袋,目光直直看进郑茗眼底:“这鱼画得确实有神韵……说到鱼……”
他站直身体,眼光亮起:
“那年我才这般高!”苏明远伸手胸下一比,“随家父访古渝川寺。寺后有碧潭,澄澈如冰鉴,一株老梅虬枝如龙斜卧!”他忽地扬手,朝着虚空脆声击掌:“我就立在池边,啪啪两声,唤作:‘鱼儿鱼儿,快来!’”
掌音清越,荡入寂静回廊。
“嘿!你说怪不怪?”苏明远声调充满惊喜,“真就有十几尾赤锦鲤,呼啦啦涌聚!围着水晕团团转!”笑意倏然柔缓,如春阳融雪,目光转向已踱至红梅下的王素柔,眼神温柔欲滴:
“后来……竟得知……夫人闺中游寺时……她也立在那一方池边,干了一模一样的事!她也击掌唤鱼。更巧的是,夫人私下……叫那池水,也是——‘唤鱼池’!寺僧后来便依此名立碑。”
苏明远略扬下颌,眉宇间是纯粹的少年意气,在暗香浮动的梅影下,望向夫人:
“素柔,这缘法……天公怕是早已落墨?”
薄暮流转,疏影横斜。王素柔的声线比平日更轻柔:
“郎君那会儿……少年心性罢了……”她眼帘垂下,似乎发出一声轻渺的叹息,随即抬眼“……哪比得郎君如今,那名动京城的惊世才华?”王素柔拂过画中鱼,“当年池水......比眼前暖些。”
一阵风倏然掠过廊下,檐角的古铜风铃叮当响动。风拂过壁上游鱼的墨痕,朱砂鱼鳞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的影子忽地扭曲了一下。
仿佛一滴浓墨滴入水中,流畅的鱼影瞬间拉长变形,轮廓模糊,像是一滩暗红的血迹,只一瞬,又在下一阵风铃颤响时恢复了原状,快得像错觉。
郑茗惊得屏住了呼吸。是光还是风?
她的目光警觉地扫过梅林,一截深青袍角隐入虬枝后,袍角边缘赫然露出半只蝎尾,那是仇敌爪牙的印记!
苏明远似无所觉,依旧沉浸在回忆里,笑得像个摘星少年。
王素柔应得低回婉转,眼波深处灵光微闪。
郑茗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莫踩碎了……这流转的温柔。”她轻声自言自语。
那对梅下身影,美好如一册字字生辉的孤本。
这苏府高墙之内,是诗词撞出的心焰,是梅香里酿透的浓情。
郑茗捕捉到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尖利的耳鸣刺痛脑髓,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执笔擦过她“笔下”这个世界的纸面,留下细微划痕。
王素柔那双温婉的慧眼……此刻正灼灼然。
这美好爱情,本是郑茗笔下废稿里最刻骨铭心的光华。
此时她这硬塞入书册夹缝的“异体字”,被这光芒刺得越发迷茫。
阳光暖着梅下那对璧人,暖着他们口中那澄澈如镜的“唤鱼池”……
所有故事开端最纯粹的美好……早已被时光用心血为墨,工笔细描,写在“王素柔”这墨香幽长的扉页之上……
一阵冷风穿过回廊,郑茗打了个寒颤,袖中的碎瓷片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