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黄河九曲(2/2)
黄河北岸,卫辉府郊外。
李自成骑在一匹黑马上,望着南方。他身后,连绵的营火照亮了半边天空,二十万大军驻扎的喧嚣声即使在数里外也能听见。更远处,是蒙古人的营地——他们没有扎营帐,而是用马车围成圈,骑兵睡在马匹旁,随时可以上马冲杀。
“皇上。”军师宋献策走近,递过一个水囊,“探马来报,明太子朱慈烺已在黄河南岸布防,约两万人。崇祯率军从开封北上,三日内可至。”
李自成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是浑浊的河水:“两万……加上崇祯的一万五,不到四万人。朕有三十万。”
“但黄河天险。”宋献策提醒,“南岸渡口已被明军焚毁,船只也被破坏。要渡河,得现造浮桥或木筏,至少需五日。这五日间,我军暴露在北岸,若明军以火炮轰击……”
“那就让他们轰。”一个粗犷的声音插进来。准噶尔汗巴图尔珲台吉大步走来,皮袍上还沾着血——那是白天攻破潞安时留下的。“我蒙古儿郎不怕死。给我三万骑,我从上游浅滩渡河,绕到明军背后,前后夹击!”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蒙古人勇悍,但纪律散漫。这一路东来,巴图尔珲台吉的骑兵劫掠成性,已惹得沿途百姓纷纷逃入山中,连带着闯军的粮草征集都困难起来。更重要的是……李自成不信任他。
“珲台吉莫急。”宋献策打圆场,“渡河之事需从长计议。此外,北京那边有消息传来。”
“豪格?”李自成挑眉。
“正是。豪格登基,但清廷内乱未止。他派了使者来,此刻正在路上。”宋献策压低声音,“探子还说,豪格开出的条件是:只要皇上暂缓东进,他愿承认大顺政权,割让山西、陕西,并约定两年内互不侵犯。”
巴图尔珲台吉眼睛一亮:“两年?够我们吞下河南、山东了!”
李自成却眯起眼:“豪格有这么大方?”
“北京暗桩传回的消息,说是崇祯故意散布的谣言,意在离间我军与蒙古盟友。”宋献策道,“但……万一是真的呢?若能与清廷暂时休战,我军可全力对付崇祯。等灭了明朝,再北伐北京,岂不更好?”
李自成沉默良久。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蒙古营地烤羊肉的膻味。
“崇祯此人,”他忽然开口,“朕虽未与他正面交手,但观他这两年所为——从海外绝境杀回,夺舟山、攻南京、克徐州、破开封……用兵诡诈,行事狠绝。他会用离间计,朕不意外。”
“皇上的意思是……”
“但正因他会用计,这消息才可能是真的。”李自成冷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料定朕会疑心是离间,反而可能忽略真实的威胁。传令下去,等豪格的使者到了,朕亲自见。若条件合适……”
他望向南方,黄河的方向。
“崇祯想守住黄河,等朕粮尽自退。朕偏要在七日内渡河,与他决一死战。至于蒙古盟友……”他瞥了一眼巴图尔珲台吉,“珲台吉,明日你率本部骑兵往上游探查,若有浅滩可渡,即刻回报。”
巴图尔珲台吉哈哈大笑:“这才痛快!我这就去!”
等他走远,宋献策才低声道:“皇上真信他?”
“信?”李自成摇头,“朕只信手里的刀,和肚子里的粮。蒙古人贪,让他们去探路、去当先锋、去消耗明军的火炮箭矢。等真正渡河时……朕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对了,江南那边有消息吗?”
“有。日本水师已突破长江防线,正在围攻南京。崇祯的水师统帅郑袭失踪,海上群龙无首。若南京陷落,崇祯的后路就断了。”
李自成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好。传令全军,明日拔营,向黄河进军。再派人去告诉巴图尔珲台吉——第一个渡过黄河的千人队,赏白银万两,河南府任选三县,劫掠三日不封刀。”
宋献策心头一凛:“皇上,这……”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策。”李自成翻身上马,“崇祯不也纵兵劫掠激励士气么?这乱世,谁比谁干净?去传令吧。”
马蹄声远去。宋献策站在原地,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他知道,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决战,就要在黄河边展开了。而胜负,可能就在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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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南岸,子时。
朱慈烺没有睡。他站在刚筑好的望楼上,借着月光看向北方。对岸很远的地方,有火光在移动——那是李自成大军在连夜拔营。
“殿下,去歇息吧。”赵靖捧着一件披风上来,“陛下明日才到,您得养足精神。”
“赵将军,”朱慈烺忽然问,“你说,父皇是个怎样的人?”
赵靖一怔:“陛下……乃是英明圣主。”
“我是问,作为一个父亲。”朱慈烺转头看他,年轻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得让人心惊,“这两年,他教我用兵、教我权谋、教我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有时候……我觉得他看我时,眼神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人。”
赵靖沉默。有些事,他猜得到,但不能说。
“殿下,”他最终轻声说,“无论陛下如何,他都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您,保护大明。这乱世,容不得寻常的父子亲情。”
朱慈烺点头,接过披风:“我知道。所以才要赢。赢了,才有资格谈以后。”
他正要下望楼,忽然听见北岸传来隐约的惨叫和厮杀声。火光在某处爆开,随即是更多火光燃起。
“那是……”赵靖惊道。
朱慈烺盯着那片火光,嘴角慢慢扬起:“是昨夜渡河的三百敢死队。他们找到李自成的粮草营了。”
爆炸声接连不断,对岸的火光越烧越旺,几乎映红了半边夜空。混乱的号角声、马蹄声、呐喊声隔着宽阔的河面传来,虽不真切,却震撼人心。
“传令全军,”朱慈烺深吸一口气,“擂鼓,举火,为勇士送行!”
片刻后,黄河南岸鼓声震天,万千火把同时举起,将河面照得通明如昼。对岸的混乱在火光中清晰可见——粮草营已陷入火海,闯军正在拼命救火,蒙古骑兵则四处追杀袭击者。
但那三百明军敢死队,就像投入油锅的水滴,在引发一场大火后,注定无法生还。
朱慈烺站在望楼上,向着北岸的方向,缓缓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诸位,”他轻声说,“且先去。此战胜后,孤必在黄河边为尔等立碑,让后世永记今夜。”
风从北岸吹来,带着焦糊味和隐约的血腥气。黄河在脚下奔流,呜咽如挽歌。
而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决战,也要来了。
(第17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