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东风起·千帆竞渡(1/2)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东风起·千帆竞渡
崇祯十七年九月二十五,安庆城外。
江风裹挟着水腥气和淡淡的硝烟味,吹过这座扼守长江要冲的重镇。城墙上,施琅的水师旗与清军龙旗并列飘扬——这是一种暧昧的宣告,既不完全降清,也不再尊明。
崇祯和潘云鹤藏身在城外一处破败的龙王庙里,从漏风的窗棂窥视码头。
码头上正在上演一场惨烈的筛选。
“识字的,站左边!会手艺的,站右边!啥都不会的,滚蛋!”水师军官的吆喝声粗暴刺耳。
难民排成长队,在刀枪威逼下分流。一个老书生颤巍巍站到左边,立刻被拖上船;一个木匠带着工具站到右边,也被粗暴推上甲板。有个农妇抱着孩子哭求:“军爷,我家男人会打铁,病在路上了,能不能等等……”
“等?船不等!”军官一脚踹开她,“下一个!”
潘云鹤看得攥紧拳头:“陛下,施琅这是在……”
“在搜罗人才,准备出海。”崇祯脸色苍白地靠在墙上,肋下伤口又开始渗血,“他在赌,赌海上比陆上更有前途。但他缺一面大义之旗,缺一个名分。”
“那我们还进城么?”
“进。”崇祯咬牙站起身,“但换个法子进。”
他撕下袍角,蘸着香炉灰抹在脸上,又将头发扯乱。潘云鹤会意,两人混入傍晚时分回城的难民队伍。
城门口盘查森严,但重点在搜刮财物。崇祯将最后一点碎银塞给守军,顺利入城。城内景象比城外更触目惊心——商铺大多关门,街上只有巡逻的水师士兵和零星逃难者,秦淮河畔的桨声灯影早已化作死寂。
“去水师大营。”崇祯低声道。
“陛下!那是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崇祯眼中闪过锐光,“施琅现在最想找的,是一个能给他名分的人。而朕,恰好能给他这个名分。”
潘云鹤还想劝阻,但崇祯已经朝江边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影虚弱却笔直,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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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崇明岛外海。
郑家舰队的三百艘战船完成集结,在长江口铺开十里海面。最大的福船如移动城堡,最小的哨船如游鱼穿梭,居中则是二十艘装备了新式火炮的“神机舰”——这是汤若望临终前设计的最后一批战船,船舷两侧各装八门可旋转的铜炮,射程达五百步。
镇海号的指挥舱内,朱慈烺正在与郑芝龙及其核心将领议事。
海图在长桌上展开,那是从天机匣中取出的郑和海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新的航线:从长江口出发,借冬季东北季风,先至琉球,再转东南,经“万里石塘”(南海诸岛),而后进入一片标注为“无涯海”的广阔洋面,最终抵达一处形如新月的大陆——“新杭州”。
“这航线……”郑芝龙手指敲击着海图上的“无涯海”,“按图上比例,这段至少两万里,中间没有岛屿标注。船队若遇风暴,连个避风处都没有。”
“郑和当年走通了。”朱慈烺平静道,“航海志记载,永乐二十二年,宝船队二百艘,载军士两万八千,曾抵达此地,并停留三月,与土人易货。既有人能去,我们就能去。”
“可那是八十年前!”郑家老将郑鸿逵忍不住开口,“当年宝船多大?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咱们最大的福船才二十丈!海上颠簸,淡水粮食如何保障?病患如何处置?”
舱内一阵沉默。这些问题很现实——远洋航行不是儿戏,饥饿、干渴、坏血病、风暴,每一样都能让整支舰队葬身鱼腹。
朱慈烺环视众人,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汤神父留下的《航海备要》。”他翻开册页,上面是工整的拉丁文与汉文对照:
“防坏血病法:船上需储柠檬、酸橙,或发芽豆类。每三日,船员需食鲜蔬或果物。”
“淡水储备:以陶瓮储之,每瓮加银币一枚可防腐。另可设冷凝法取淡水。”
“风暴应对:船队宜呈雁阵,首尾以铁索软连,免散失。遇飓风,当卸主帆,只留三角帆控向……”
一条条,一款款,全是汤若望三十年航海经验的精华。
郑芝龙仔细翻阅,越看越心惊。有些方法他知道——比如柠檬防坏血病,西洋水手常用;但有些闻所未闻,比如“冷凝法取淡水”。
“这是……”他指着那一条。
“汤神父说,取铜管盘绕,一端通海水,一端置空桶,以火烤铜管,水汽上升遇冷凝结,可得淡水。”朱慈烺解释,“虽产量不高,但紧要时可救命。”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看向朱慈烺的眼神变了。这少年不仅带来了旗帜和名分,还带来了活下去的知识。
“十月初一出发,只剩五天。”他最终拍板,“各船立即按此册准备物资。淡水按每人每日三升储备,至少备足百日;粮食以米面为主,辅以腌肉、豆类;药材、火药加倍储备。还有——每船必须带至少十盆泥土,种上菜蔬。”
命令层层传达,整支舰队如一台精密机器开始运转。
但私底下,郑芝龙把儿子郑成功叫到舱室。
“一官,你看这位太子如何?”
郑成功沉吟:“有胆识,能纳谏,但也……太信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刘基的天机匣,汤若望的预言,总觉得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郑芝龙笑了,“陆上人讲天命,海上人只信手里的帆和舵。他信他的天命,咱们看咱们的海路。只要大方向一致,不妨碍。”
“父亲的意思是……”
“海上不是陆上,没有皇帝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郑芝龙望向窗外忙碌的码头,“风浪来了,谁能让船不沉,谁就是爷。这位太子要想真正坐稳‘海国监国’的位置,得先过了远洋这一关。过了,咱们郑家奉他为主;过不了……”
他没说完,但郑成功懂了。
海上,只认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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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安庆水师大营。
施琅坐在签押房里,盯着桌上一封密信,眉头紧锁。信是南京来的,多尔衮亲笔:
“施总兵:闻君收拢工匠,有意出海。本王可许台湾为君封地,岁赐十万两。若执意从明,则江南水师尽出,君之船队片板难下海。望慎思。”
赤裸裸的威胁与利诱。
施琅捏着信纸,指节发白。他当然想出海,想有一片自己的天地。但台湾现在在郑芝龙手里,多尔衮空口许诺,无非是驱虎吞狼。可若拒绝,清廷真的调集水师围剿,他这几十条船确实难挡。
正烦躁间,亲兵来报:“总兵,营外有两人求见,自称……自称是故人。”
“什么故人?”
“不肯说姓名,只递了这个。”
亲兵呈上一枚玉佩。施琅接过一看,瞳孔骤缩——那是蟠龙玉佩,只有皇室才有!
他猛地起身:“带他们进来!不,我亲自去!”
营门外,崇祯负手而立。三日休养,伤口稍愈,但脸色依然苍白。潘云鹤紧张地护在一旁,手按在腰间短刀上。
施琅快步走出,看见崇祯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虽然面容憔悴、衣衫破旧,但那身形、那眼神……
“臣……臣施琅,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颤抖。
“起来吧。”崇祯平静道,“进去说话。”
签押房门紧闭,亲兵守在外围。施琅跪地不起:“陛下,臣以为……以为陛下已经……”
“以为朕死了?”崇祯在椅子上坐下,肋下疼痛让他微微皱眉,“多尔衮是这么说的,对吧?枭首传示九边?”
施琅额头冒汗。
“你不必紧张。”崇祯摆摆手,“你若真忠心于清,现在就该绑了朕去领赏。万两黄金,封侯拜将,多好的机会。”
“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崇祯盯着他,“施琅,朕知道你。崇祯十五年,你随郑芝龙在料罗湾大破荷兰人,身中三箭不退;崇祯十六年,你上疏请建长江水师,防流寇顺江而下。你若真想降清,早该在南京开门了,何必等到现在?”
施琅抬起头,眼中情绪复杂:“陛下……陆上大局已定。南京破了,张献忠跑了,左良玉死了,江北四镇降的降、散的散。臣这三千水师,能做什么?”
“所以你想出海。”崇祯点头,“这没错。但你想过没有,孤身出海,算什么?海盗?流寇?郑芝龙容得下你?荷兰人容得下你?还是多尔衮会真的把台湾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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