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暗夜血旌(2/2)
“请殿下……留在江南。”沈廷扬抬头,眼中是决绝的光,“南京危如累卵,陛下若有不测,殿下在江南,大明还有希望。臣等江南士绅,愿拥殿下为主,据长江天险,与清虏周旋!”
这是要太子割据。朱慈烺手按剑柄,指节发白。
“沈员外,”他缓缓道,“父皇还在南京。”
“正因陛下在,殿下才该留。”沈廷扬声音压低,“万一……臣等也好有个主心骨。殿下,这不是背叛,是留后路。难道要等南京城破,朱明血脉尽绝吗?”
烛火噼啪。花厅外,秋虫哀鸣。
朱慈烺看着那匣产业,看着这个江南首富眼中的恳切与算计。他忽然想起父皇的话:“乱世之中,忠心最难,也最廉价。”
“东西,本宫收下。”他最终开口,“但本宫明日就回南京。至于留后路……”他起身,“沈员外若有心,不如多筹些粮,多募些兵。江南若真需要主心骨,那主心骨也该在南京,不该在松江。”
说罢转身离去。
沈廷扬看着太子背影,长叹一声,将茶盏重重放下。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郑鸿逵。
“沈公看到了?朱家父子,都是倔骨头。”郑鸿逵冷笑。
“那就按第二套法子。”沈廷扬眼神冷下来,“粮,可以给,但分批给,拖时间。兵,可以募,但只听沈家号令。至于太子……他既不肯留,那就让他回南京。等清军破城,看他还能倔到几时。”
子时,西城血战正酣。
李维剑已砍出缺口,甲胄上插着三支箭。他身边,三百亲卫死伤过半,城墙垛口处尸体堆积如山。清军如潮水般涌上,杀退一波,又来一波。
“陛下!东城告急!”传令兵满脸是血奔来,“清军主力在攻朝阳门,李指挥使请求援兵!”
“没有援兵!”李维一剑劈翻登城的清兵,“告诉他,守不住,提头来见!”
话音刚落,脚下城墙剧烈震动。
不是炮击,是……爆炸?
远处江面上,一艘清军主力战船突然炸开,火光冲天。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爆炸声从下游传来,越来越近。
“是王铁头!”年轻参将狂喜,“水师来了!”
果然,雾中冲出十余艘明军战船,船头燃着熊熊火炬,直撞清军船队。当先一艘福船上,王铁头赤膊站在船头,肩扛火铳,嘶声大吼:“儿郎们!撞沉这些狗娘养的!”
水战爆发。明军战船虽少,但悍不畏死,专挑清军大船撞。江面成了火海,落水者哀嚎不绝。
城头压力骤减。李维拄剑喘息,看着江上厮杀,忽然问:“王铁头不是重伤吗?”
“是重伤。”身旁亲卫道,“太医说,他肋骨断了三根,至少躺三个月。”
可他现在站在船头,像尊煞神。
李维眼眶发热。这就是大明的将士——断了骨,也要站着死。
“传令,开城门!”他忽然道。
“陛下?”
“开城门,骑兵出城,沿江岸掩杀!”李维剑指江滩,“清军水陆不能相顾,正是反击之时!”
吊桥放下,城门洞开。五百骑兵如利箭射出,沿着江滩横扫。正在登岸的清军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战局逆转。
丑时,清军退去。
江面漂满船骸尸首,江水赤红。城头,明军瘫倒一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了。
李维坐在垛口下,任由军医包扎伤口。李若琏一瘸一拐走来,左腿中了一箭。
“伤亡如何?”李维问。
“又折了两千。”李若琏声音沙哑,“神机营……还剩三百二十一人。”
三千神机营,打到只剩三百。
李维闭眼,良久才道:“厚葬。名字,一个不许漏。”
“臣明白。”李若琏顿了顿,“陛下,抓到几个清军俘虏,其中有个参领,说……有要事禀报。”
“带上来。”
俘虏是个满人,会说汉话:“我们王爷……想和陛下谈笔买卖。”
又是买卖。李维冷笑:“说。”
“王爷说,只要陛下交出太子,送到北京为质,清军立刻退兵,三年不犯江南。”俘虏抬头,“王爷还说,陛下若答应,可以封陛下为……南朝王,世镇江南。”
空气死寂。
李若琏拔刀,被李维按住。
“回去告诉多尔衮,”李维一字一顿,“朕的儿子,宁可战死,不为质奴。他要战,朕奉陪到底。退兵?可以——让他自己滚回辽东。”
俘虏被拖走。
李维起身,望向北方。夜色深浓,星月无光。
“若琏,你说……朕是不是太固执了?”
“陛下是天子,天子……不能退。”李若琏低声道。
是啊,不能退。退了,对不起煤山上吊的崇祯,对不起扬州死难的百姓,对不起这满城枯骨。
可还能撑多久?
李维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快亮了。
而天亮后,还有更多仗要打,更多人命要填。
(第八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