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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遗嘱惊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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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光复元年七月廿八,南京鸡鸣寺。

晨钟刚响过三遍,郑克臧便候在山门外石阶下。他换了身灰布直裰,戴着斗笠,看起来像个寻常香客。时辰尚早,寺门未开,只有几个扫落叶的小沙弥。

一辆青幔马车自御道方向缓缓驶来,车前插着面小旗——蓝底红日,是琉球王室的徽记。车停稳后,两名锦衣卫先跳下车,接着是尚贤。这位十六岁的琉球王子穿着大明赐的六品文官常服,面色苍白,眼窝深陷。

“郑公子久候了。”尚贤拱手,声音虚弱。

“不敢。”郑克臧还礼,心中诧异——锦衣卫竟未阻拦,显然已得了授意。

二人进了寺,在知客僧引导下来到大雄宝殿后的静室。锦衣卫守在门外,门一关,室内只剩下他们与一个老和尚——是鸡鸣寺住持,也是锦衣卫在僧录司的暗桩。

“王子殿下,”郑克臧开门见山,“家父临终前曾言,若见殿下,可讨一件东西。”

尚贤浑身一颤。他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个扁平的铁盒。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若见吾儿克臧,可启之。”

“这是三个月前,郑将军托萨摩藩中的内应辗转送到我手中的。”尚贤声音发涩,“那时他已知……必败。”

郑克臧接过铁盒,手在颤抖。盒锁已锈,他用力一扳,“咔”一声开了。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绢,展开来竟是幅精密的海图——不是大明常见的《郑和航海图》式样,而是西洋人的绘图法,经纬线纵横,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佛兰芒语、西班牙语、日语注释。

第二样,是厚厚一叠书信,最早的纸已泛黄,落款是“崇祯十年”,最近的是“光复三年五月”。每封信的署名都不同:岛津久通、科内利斯·范·德·林登、菲律宾总督科奎拉……还有几个郑克臧不认识的日本、暹罗、占城人名。

第三样,是封火漆完好的信,信封上写着:“吾儿克臧亲启。若见信,为父已死。勿悲,细读之。”

郑克臧深吸一口气,先展开那封信。

字迹确是父亲手笔,但比寻常书信工整许多,仿佛每个字都斟酌再三:

“克臧吾儿:

见此信时,为父当已伏法。此生负国负君,唯不负者三:一不负台湾百姓,二不负郑家子弟,三不负……华夏海疆。”

郑克臧眼眶一热。

“三十年前,你祖父芝龙公初据台湾时,红夷、倭寇、西夷便已环伺。彼时大明海禁,水师衰微,欲保台岛,唯有周旋其间。此乃郑家不得已之苦衷,亦是滔天大罪。”

“崇祯十年,为父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缔约:彼助我火炮船舰,我许其在台设商站。崇祯十五年,萨摩藩侵琉球,为父暗中助琉球王族南逃,换取日本不犯台湾之诺。光复元年,西班牙人欲取鸡笼(基隆),为父以重金贿其总督,暂缓三年……”

一桩桩,一件件,是郑家三十年来在各方势力间的走钢丝。信越往后,字迹越潦草:

“然此皆饮鸩止渴。红夷要的不只是商站,是台湾;倭寇要的不只是琉球,是福建;西夷要的不只是传教,是改天换日!为父渐老,方悟此理:周旋终有尽时,唯有一战可定乾坤。”

“故为父起兵,非为裂土,实为……最后一搏。若胜,则整合郑家水师、台湾军民,举岛归明,以此为筹码,换大明重开海禁、重建水师。若败——”

墨迹在这里晕开一团,仿佛写信人曾停顿良久:

“若败,则以此盒中之物献于朝廷。海图所标‘银山岛’,位于琉球以东八百里深海,乃洪武年间闽人避难所发现,有银矿绵延三十里,足够大明十年军饷。书信所录,是郑家三十年来与各方往来密约,可助朝廷知敌深浅。”

“最后,告诉新皇:郑经一生,于国为贼,于海……无愧。台湾不可弃,海疆不可废。若大明真想光复,当有战舰千艘,旌旗蔽日,使红夷望风而遁,倭寇不敢东顾。如此,为父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父绝笔。勿念。”

信纸从郑克臧手中滑落。

他忽然想起父亲自缢前那晚,独自在安平王府望海楼上站了一夜。当时他以为父亲是在看台湾的江山,现在才明白——父亲看的,是海的那边。

“郑公子。”尚贤轻声道,“郑将军送此盒时,还有一句话托我转告:‘告诉克臧,郑家的罪,郑家担。但海疆的事……是整个华夏的事。’”

门外传来锦衣卫的叩门声:“殿下,时辰到了。”

郑克臧收起铁盒,对尚贤深深一揖:“谢殿下。”

“该说谢的是我。”尚贤眼中含泪,“若非郑将军当年暗中相助,我父王早已……罢了,这些旧事,不提也罢。公子快去吧,莫误了大事。”

走出鸡鸣寺时,朝阳已升。郑克臧抱着铁盒,觉得重若千钧。

父亲,您这最后一搏,赌上了性命、家族、名声。

现在,该儿子把这赌注……押到该押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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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时,吕宋巴布延水道。

陈永华趴在“镇海”号残破的舵楼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军医用烧红的烙铁烫过创口,皮肉焦糊的味道混着海腥气,令人作呕。

“侯爷,荷兰船队退了。”林福满脸烟灰,声音嘶哑,“八艘盖伦船,沉五俘三。咱们……还剩九艘能动的船。”

代价是十一艘明军战船永远沉在了这片水道。包括那艘刚下水不久的“洪武光复一号”。

陈永华挣扎着坐起,望向西南方向。海平面上,红夷联军的主力舰队正在重新集结——他们没有追进狭窄水道,而是在外海布阵,显然在等明军弹尽粮绝后自己出来。

“弹药还有多少?”

“每船平均……还能打两轮齐射。”林福低声道,“火药用完了七成,猛火油全用在了刚才的火攻上。淡水……也只够三天。”

绝境。

但陈永华笑了。他扯下肩上染血的绷带,露出被烙铁烫得皮开肉绽的伤口:“传令各船,升起所有能升的帆。”

“侯爷,咱们要……”

“冲出去。”陈永华拄着刀站起,“红夷以为我们必守水道,我们就偏要冲出去。九艘船,排成一字纵队,用船头撞角,对准那艘最大的西班牙大帆船——”

他手指向联军中央那艘四层甲板的巨舰:

“撞沉它。”

林福瞳孔收缩:“侯爷,那是送死!”

“所以红夷才想不到。”陈永华咳出一口血痰,“听着,我们不是要打赢,是要打怕他们。只要撞沉那艘旗舰,红夷就会以为我们还有后手,以为大明水师主力就在附近。他们……会退。”

这是赌命。用九艘船、两千条人命,赌红夷的谨慎。

“可是侯爷,陛下那边……”

“陛下改元‘洪武光复’,不是让我们守着老家等死的。”陈永华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南京,“是让我们打出去,打到他们不敢再来。今天这一仗,就是给‘洪武光复’年号……祭旗。”

令旗升起。

九艘伤痕累累的明军战船,排成一列,缓缓驶出水道。没有炮火准备,没有阵型变化,就像九支离弦的箭,笔直射向红夷联军的心脏。

西班牙旗舰“圣菲利佩”号上,总督科奎拉举着望远镜,皱起眉头:“他们想干什么?”

“像是要……撞击?”副官不确定地说。

“疯子。”科奎拉放下望远镜,“开炮,全部炮火,拦住他们!”

侧舷炮口次第喷火。

第一艘明船在三百步外被击中火药库,炸成碎片。第二艘冲到二百步,船身燃起大火,但速度不减。第三艘、第四艘……

到第七艘时,已冲到百步之内。

科奎拉终于慌了:“转向!快转向!”

但四层甲板的巨舰转向缓慢。而明军的最后一艘船——“镇海”号,正以决死的速度撞来。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陈永华站在船头,能看清“圣菲利佩”号船头上雕刻的圣母像。他举起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大明万胜——!”

轰!!!

撞击的巨响震彻海面。

“镇海”号的撞角狠狠凿进西班牙旗舰的右舷,木屑纷飞,船身剧震。撞击的瞬间,陈永华被抛向空中,重重摔在敌船甲板上。

他最后看见的,是“圣菲利佩”号开始倾斜的桅杆,以及远处红夷舰队仓惶转向的帆影。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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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光复元年七月廿九,昆明城头。

沐忠显手中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靠着垛口坐下,看着城外又一次退去的叛军。这是第七次攻城,也是最近的一次——叛军已攻上城头,是他亲自带着最后三百亲兵,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推下去的。

“少国公,箭……用完了。”副将跪在旁边,左臂齐肩而断,草草包扎的伤口还在渗血,“滚木擂石也没了。下次……下次守不住了。”

沐忠显望向城内。曾经繁华的昆明城,如今大半已成废墟。百姓们缩在残垣断壁间,眼神空洞。城中央的黔国公府,他已下令堆满柴薪,浇上火油。

若城破,那里就是沐家最后的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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