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镜中之影(2/2)
“不要下车!”赵建国命令,“直接去井边!”
车队冲破几个行尸的阻拦——撞击感令人作呕,但那些身体异常坚硬,车辆颠簸得厉害。来到荒地边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冷气。
井口的石板已经完全碎裂,散落一地。井中喷出的绿色光柱直径达三米,照亮了整片荒地。光柱中,无数半透明的人形在挣扎、扭曲,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井口周围,跪着至少三十个镇民,他们低头伏地,像是在朝拜。
而在井口正上方,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油蹄猫,但它变了。身体膨胀到普通豹子大小,右前爪的斑块发出刺目的红光,像是一块燃烧的炭。它的眼睛完全变成了血红色,背后展开了一对由阴影构成的翅膀——不是实体,更像是光的缺失形成的轮廓。
“它…进化了?”小王结巴地说。
“黑兽在通过它显现。”老庙祝下车,拄着拐杖,“它在积蓄力量,准备完全体降临。”
猫——或者说,猫形态的怪物——转过头,看向车队。它的嘴咧开,露出一个绝对不是猫能做到的笑容,尖锐的牙齿在绿光中闪烁。
“欢迎…”它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的精神冲击,“来参加…我的…重生仪式…”
“开火!”赵建国下令。
警员们举枪射击,子弹射入绿光柱,却像射入粘稠的液体中,速度迅速减慢,最后悬浮在光柱中,静止不动。普通武器无效。
猫怪物发出笑声,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同时在笑、在哭、在尖叫。“愚蠢…物理…对我无效…我存在于…另一个层面…”
“那这个呢?”张武从车上搬下一台设备,像是大型探照灯,“紫外线高压汞灯,波长253.7纳米,对真菌有强杀灭作用!”
设备启动,强烈的紫外线光束射向光柱。这次有效了——光柱中的半透明人形发出无声的尖叫,开始消散。绿光柱本身也变得不稳定,明暗闪烁。
猫怪物愤怒地嘶吼,翅膀一扇,一股无形的冲击波袭来。几个警员被掀翻在地,设备也被震倒。
“它怕紫外线!”李博士喊道,“但需要更强、更集中的照射!”
“车上的照明系统改装!”赵建国指挥,“所有车辆,大灯调成紫外线模式!”
专案组显然早有准备。车辆大灯迅速更换滤光片,十几道紫外线光束汇聚向井口。绿光柱开始收缩,猫怪物发出痛苦的咆哮。跪拜的镇民们突然集体抬头,眼睛绿光大盛,向车队扑来。
“他们被控制了!非致命武器!”陈永福喊。
警员们使用电击枪、捕捉网、催泪弹,试图阻止镇民而不造成永久伤害。但被控制的镇民不知疼痛,电击只能让他们抽搐几下,继续前进。
林默抱着铜镜盒子,在张武和几个警员的掩护下,试图靠近井边。按照计划,他需要在井边完成最后仪式,将完整镜子投入井中。
但每靠近一步,压力就增加一分。绿光柱散发出的不仅是光,还有一种精神压迫,像是无形的重量压在灵魂上。林默感到头痛欲裂,胸口的符号印记灼烧般的痛,耳边充满了低语、尖叫、哭泣的声音。
“继续前进!”张武推着他,“不要听那些声音!”
他们突破重重阻碍,来到离井口十米处。绿光柱近在咫尺,林默能看清里面那些人形的面孔——都是曾经的死者,李秀英、张富贵、李老栓…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他们的表情痛苦而扭曲,嘴巴无声地张合,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诅咒。
猫怪物发现了林默,血红的眼睛锁定他。“标记者…你带来了…镜子…很好…省去了我…寻找的麻烦…”
它俯冲下来,阴影翅膀带起狂风。张武举枪射击,但子弹从它身体穿过,像是穿过全息影像。
“它现在是灵体状态!”张教授喊道,“物理攻击无效!需要精神对抗!”
精神对抗?怎么对抗?林默不是道士,不是灵媒,他只是一个法医。
但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铜镜盒子突然变得滚烫。镜子自己震开了盒盖,飞了出来,悬浮在林默面前。镜面不再映照现实,而是显现出一个场景:清代道士李玄通,站在同样的井边,手持完整铜镜,口中念咒。
“跟着念!”老庙祝的声音传来,“镜子在教你!”
林默看着镜中李玄通的嘴型,尝试模仿那些古老、拗口的音节。第一个音节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力量从体内涌出——不是他的力量,像是沉睡在血脉深处、被激活的某种东西。
猫怪物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被弹了回去。它愤怒地嘶吼,再次冲击。
林默继续念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流畅。铜镜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绿光,而是纯净的金色光芒。金光与绿光对抗,在荒地上划出清晰的分界线。
跪拜的镇民们停下了,他们眼中的绿光开始闪烁,像是信号不良的灯泡。一些人的表情出现挣扎,似乎本我在与控制对抗。
“有效!”陈永福兴奋地喊,“继续!”
但猫怪物不会坐以待毙。它放弃了直接攻击林默,转而扑向紫外线光源。它的爪子——现在是实体了——撕裂了一台设备,又一台。绿光柱重新扩张。
同时,井中传来巨响。一只巨大的手从井口伸出,不是之前看到的由许多手臂组成的,而是一只完整、巨大、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手指有林默整个人那么长,指甲如弯刀。
“本体要出来了!”老庙祝脸色惨白,“还没到月全食,它等不及了!”
巨手抓住井沿,用力,第二只手伸出来。然后是一个头颅——无法形容的头颅,像是各种动物特征的恐怖融合:牛角、猪鼻、人眼(但眼睛是复眼,无数绿色小眼组成)、满口獠牙。头颅上还挂着一些尚未完全融合的人体部件,一只人类的手臂从脸颊伸出,无意识地抓挠。
黑兽的本体,正在挣脱封印。
它的眼睛——那些复眼——同时转动,锁定了林默。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感席卷而来,那不是面对危险的恐惧,是面对绝对不可理解、不可对抗存在的本能战栗。
林默的咒语卡在喉咙里,声音发不出来。铜镜的光芒也开始减弱。
“不要看它的眼睛!”老庙祝喊道,“那是‘不可名状之貌’,看久了理智会崩溃!”
但已经晚了。林默感觉自己的思维在解体,记忆在混乱,现实在扭曲。他看到无数场景同时叠加:解剖室的尸体在行走,李玄通在掷出镜子,油蹄猫在树下守护碎片,镇民们眼睛变绿,自己胸口的符号在燃烧…
然后,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破混乱,在他脑海中响起:“专注!想着你要保护的东西!”
是谁?林默勉强集中意识。
“想着你在乎的人!在乎的事!用情感对抗虚无!”声音是陈永福的,但他并没有说话,这是精神层面的交流?
林默闭上眼,不再看黑兽。他在脑海中构筑图像:父母的笑脸,同事的玩笑,第一次独立完成尸检的成就感,还有…无月镇那些无辜的镇民,李小雨惊恐的眼睛,老庙祝滴血时的决绝…
情感涌出,温暖而坚定。铜镜重新发光,比之前更亮。林默重新开口,咒语如泉水般涌出,不再是模仿,而是理解后的真正念诵。
黑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是物理和精神的双重冲击。几个警员耳鼻出血,昏倒在地。车辆玻璃全部碎裂。
但林默站稳了,铜镜的金光形成了一个保护罩,将他罩在其中。他一步一步走向井边,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但坚定不移。
猫怪物从侧面扑来,但被张武用改装过的紫外线发射器击中。这次,紫外线似乎对它有实体伤害了——它的皮毛冒烟,发出焦臭。它惨叫后退。
林默来到井边,距离黑兽伸出的头颅只有五米。他能闻到那股气味:腐肉、硫磺、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黑兽的一只眼睛(无数小眼组成的复眼)盯着他,眼神中不再只是饥饿和愤怒,还有…好奇?评估?
“你…不同…”黑兽的声音直接在林默脑中响起,不是猫怪物那种破碎的人语,而是流畅、低沉、充满古老智慧的声音,“不是李玄通后代…却有他的影子…有趣…”
“我要重新封印你。”林默说,声音颤抖但清晰。
“封印?”黑兽似乎笑了,那声音像是岩石摩擦,“愚蠢…你以为这是封印?这是…共生…李玄通聪明…他将我封在此地…但也将此地变成了…我的领域…百年来…我早已渗透一切…土地、水源、生灵…甚至…你们带来的‘科学仪器’…”
林默心中一沉:“什么意思?”
“那些真菌…你以为是什么?我的延伸…我的触须…”黑兽的声音带着嘲讽,“你们研究它…培养它…甚至试图用它制造武器…多么讽刺…你们在帮助我扩散…”
李博士脸色煞白:“我们的实验室…样本…”
“是的…聪明的女人…你的实验室…现在是我的了…”黑兽复眼转动,看向李博士,“很快…你的知识…你的技术…将为我服务…”
“不!”李博士尖叫,冲向一台设备,想要销毁样本。但设备屏幕突然自己亮起,显示的不再是数据,而是一行行蠕动的、像虫子的文字。李博士看着屏幕,眼神开始呆滞,绿光在她眼中闪烁。
“李博士!”赵建国想拉她,但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黑兽在感染整个专案组的知识和技术。它不只是物理存在,还是信息存在,能通过任何连接传播——包括电子设备。
“看到了吗?你们无法对抗我…”黑兽继续挣脱,半个肩膀已经出了井口,“我是概念…是恐惧本身…你们越了解我…我就越强大…”
林默握紧铜镜,镜子的金光在对抗绿光,但明显处于下风。黑兽说得对,百年的渗透,它已经和无月镇融为一体。彻底消灭它,可能意味着摧毁整个镇子,甚至更广的范围。
“但有办法…”那个声音又在林默脑中响起,这次是油蹄猫的声音——不是被控制的怪物,是短暂清醒时的第一任庙祝,“镜子…不只是封印…也是…分离…它能将我从黑兽中分离…同理…也能将黑兽从这片土地分离…”
“怎么做?”
“用镜子…照向它…同时…念‘分离咒’…古籍最后一页…我夹在里面了…”
林默看向张教授,后者正在翻找古籍。果然,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但分离需要…锚点…”庙祝的声音越来越弱,“需要一个…与双方都有连接的人…作为‘分离器’…那就是你…标记者…”
“我会怎样?”
“可能…被撕裂…灵魂的一部分留在黑兽那里…一部分留在现实…或者…完全被带走…”庙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但这是唯一…拯救大部分人的方法…”
黑兽已经挣脱到腰部,它的下半身更加恐怖,不是动物的躯体,而是由无数人类躯干融合而成的“基座”,那些躯干还在微微抽搐,像是还活着。
“选择吧,标记者…”黑兽盯着林默,“加入我…成为不朽的一部分…或者…尝试你那可悲的分离…然后被彻底吞噬…”
林默看向四周:陈永福在组织防御,张武在维修设备,小王在照顾伤员,张教授在解读分离咒,老庙祝在竭力维持一个防护结界…还有那些被控制的镇民,他们眼中偶尔闪过的挣扎和痛苦…
他没有选择。
“张教授!念给我听!”林默喊道。
张教授快速浏览纸条,开始念诵。咒语比之前的更加复杂、更加古老,音节古怪,节奏诡异,像是某种非人类的语言。
林默跟着念,同时将铜镜对准黑兽。镜子不再发出金光,而是发出一种透明的、波动着的光,像是高温空气上方的热浪扭曲。
黑兽第一次表现出真正的警惕。它试图缩回井中,但已经出来的部分卡住了,进退不得。
“不…你不能…”黑兽的声音中出现了愤怒之外的色彩:恐惧。
分离咒生效了。透明的光笼罩黑兽,它的身体开始“分层”。最外层是那些尚未完全融合的人类躯干,它们从基座上脱落,掉在地上,不再动弹。然后是那些动物特征:鳞片剥落,复眼一个个熄灭,牛角断裂…
黑兽的核心显露出来:一团纯粹的黑影,没有固定形状,在不断变化。黑影中,有无数面孔浮现又消失,有无数声音哭喊又沉寂。那是它吞噬的所有灵魂的集合。
“这就是…它的真面目…”老庙祝喃喃道,“不是生物…是概念的具现化…‘被遗忘者的怨恨’的集合体…”
林默继续念咒,镜子发出的透明光开始“切割”黑影,试图将它从井中、从这片土地中剥离。但黑影反抗激烈,它伸出触须般的影子,缠向林默。
“小心!”陈永福扑过来,用身体挡住触须。触须刺入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但死死抓住触须,不让它接近林默。
“陈所长!”
“继续!”陈永福咬牙,“别管我!”
张武和其他警员也冲上来,用紫外线灯、用符咒、用一切手段攻击触须。但触须太多,太强,不断有人受伤倒下。
林默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加快念咒速度,镜子光芒大盛。黑影开始被“吸”向镜子,但速度很慢。
“需要…更多力量…”庙祝的声音再次响起,极其微弱,“用…标记者之血…增强连接…”
林默没有犹豫,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镜面上。血液被镜子吸收,透明光变成了淡红色,力量大增。黑影被加速吸入镜子。
但与此同时,林默感到自己的意识也在被吸入。他看到了无数记忆碎片:百年前村民的恐惧,李玄通的决绝,第一任庙祝被变成猫的痛苦,历代祭品的绝望…还有更古老的,黑影本身的“记忆”——它是如何诞生的,如何吞噬第一个灵魂,如何逐渐壮大…
“停下来!”一个声音尖叫,是猫怪物。它放弃了攻击其他人,全力扑向林默,“你不能毁灭我!我是永恒!”
紫外线灯全部聚焦在它身上,它的身体开始燃烧、汽化。但它的右前爪——那块血红的斑块——脱离了身体,像子弹一样射向林默。
林默无法躲避,爪印直接击中他的胸口,与之前的符号重合。剧痛传来,他感到有什么东西钻入了身体,在血管中游走,冲向心脏。
“真菌孢子…”他意识到,“它想感染我,控制我…”
但已经晚了。孢子进入心脏,通过血液瞬间遍布全身。林默感到身体开始僵硬,意识开始模糊。手中的镜子差点掉落。
“林默!”张教授冲过来,扶住他,“坚持住!咒语就差最后几句!”
林默用尽最后力气,念出最后几个音节。镜子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黑影被完全吸入镜中。井口的绿光柱消失,跪拜的镇民们全部倒下,眼睛恢复正常。
黑兽被封印回镜中了。
但代价是…
林默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下已经有青黑色的纹路在蔓延,像树根一样。他的眼睛看东西开始泛绿,耳边又响起了那些低语。
“他感染了!”李博士喊道,她眼中的绿光已经褪去,恢复了清醒,“真菌在他体内迅速繁殖!”
“有解药吗?”赵建国急切地问。
“没有…我们还没研究出来…”李博士绝望地说,“而且这个菌株进化了,更具侵略性…”
林默感到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他看向手中的镜子,镜面现在是一片漆黑,偶尔有绿光闪过,像是被封印的黑兽在挣扎。
“镜子…要投入井中…”他艰难地说,“完成…封印…”
“但你…”陈永福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已经包扎过了。
“我…可能没救了…”林默感到意识在流逝,“但至少…完成了任务…‘稳住,我们能赢’…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晚…”
小王哭了:“林法医,你别立fg啊!电影里说这种话的人最后都死了!”
“也许…不会完全死…”林默想起庙祝的话,“分离…我被标记了…和黑兽有连接…现在它被封印在镜中…我身体里有它的孢子…也许…这是新的平衡…”
他将镜子递给张教授:“投下去…然后…封井…用水泥…永远封住…”
张教授接过镜子,沉重地点头。
林默看向陈永福:“照顾镇民…还有…那只猫…如果找到它…给它个痛快…它也是受害者…”
“我会的。”陈永福声音哽咽。
林默感到最后一点意识也要消失了。他躺在地上,看着漆黑的、无月的天空。奇怪的是,他觉得这景色很美,很宁静。
“月全食…还没到呢…”他喃喃道,“可惜…看不到了…”
眼睛闭上。
黑暗。
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