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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灵犬·坟塚回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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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明明就有人在哭,你们真的没听到吗?’——那不是她说的。那是那只狗在问她,在问她‘你听到了吗’。小安回答了‘有’,所以她听到了。阿杰,你在庙里许愿的时候说的那句‘王公保佑中乐透’——那不是你在许愿,那是你在接受契约。林仔,你念的大悲咒,你以为你在超度,但那只狗听的是你的声音。它需要知道你的声纹,才能把你的灵魂和你的身体绑在一起。”

阿杰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

“那我们——”

“契约已经成立了。”小陈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结算员在报最终的数字,“我们四个,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是十八王公的人了。”

“什么叫‘是十八王公的人’?”

“就是——”小陈顿了一下,“我们的名字,已经写在那颗坟塚的石头上了。”

阿杰挂断了电话。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了,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的手机。那种感觉不是“疑神疑鬼”,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物理性的压迫感——像是有一个人把脸贴在他的手机萤幕上,从萤幕的另一面看着他。

他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手机立刻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简讯,不是任何App的通知。

萤幕自己亮了。

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萤幕上只有一行字。

“你相信我吗?”

阿杰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机翻过来,萤幕朝下,压在茶几上。

但萤幕的光从手机边框的缝隙里透了出来,把茶几的木质表面映出一片幽幽的白光。

那行字还在亮着。

在手机和茶几之间的那个狭窄的空间里,那行字像是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阿杰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在十八王公的世界里,沉默等于“是”。

因为如果你真的不相信,你会说不相信。

你没有说不相信,就是相信了。

小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阿杰身边,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小陈的号码,没有打过去,而是打开了讯息视窗。

她打了一行字。

“那只狗的名字叫什么?”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讯息发送成功的震动,而是比那更强烈的、持续了大约两秒钟的震动,像是手机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试图从手机壳里挣脱出来。

讯息已读。

不是小陈已读。

是手机萤幕上跳出了“已读”两个字,但已读的对象不是小陈的讯息,而是一个没有显示名字的、空白的对话视窗。那个视窗的头像是灰色的,没有任何图片,但那个灰色的圆形区域里有东西在动——是水,黑色的水,在灰色的圆形里缓慢地旋转,像是一个极小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有一个白色的点。

那个点在慢慢地变大,慢慢地扩散,从点变成圈,从圈变成——一只眼睛。

小安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摔在地板上,弹了两下,萤幕朝上落在电视柜旁边。萤幕上的画面还在,那只眼睛还在,而且它正在从手机萤幕里往外看。

不是“看手机的人”的那种看,而是“从手机里往外看”的那种看。它的视线穿过萤幕的玻璃,穿过空气中的灰尘,穿过客厅里所有的家具和灯光,直接落在小安的脸上。

小安觉得自己的脸被那双眼睛烧出了两个洞。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洞,皮肤是完整的。

但那两个点的位置,她的皮肤是冰的。

不是正常体温的“冰”,而是零下的、像是被干冰灼伤过的那种冰。那种温度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里面来的——从她的皮肤底下、从她的肌肉深处、从她的骨头里往外冒出来的寒气。

林仔捡起了小安的手机。

他以为他会看到那只眼睛,会看到那个漩涡,会看到那些诡异的东西。

但手机萤幕上是正常的——主画面,App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时间显示上午八点二十三分,天气App显示今天晴朗,最高气温三十四度。

一切正常。

“它走了。”林仔说,但他不确定自己说的是对的。

也许“它”没有走。

也许“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从手机里换到了墙壁里,从墙壁里换到了天花板里,从天花板里换到了某个人的影子里。

小陈在上午九点的时候出现在小安家楼下。

他的车停在那台二手马自达旁边,但他的车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外观变了,而是整台车散发出来的氛围变了。那种氛围很难形容,就像是你在路上看到一台很普通的轿车,但你走过它旁边的时候,你的第六感会告诉你“这台车里面坐着什么东西”。

小陈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阿杰注意到他的脸色。

那不是苍白,不是青灰,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来形容“活人的脸”的颜色。小陈的脸是一种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像是一块在海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的那种颜色。他的眼睛是像被人用拳头揍过之后留下的瘀青。

“你还好吗?”阿杰问。

小陈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好”的那种摇头,而是“不要问这个问题”的那种摇头。

四个人坐在小安家客厅里,窗户全部打开了,阳光照进来,风扇开到最大,但客厅里的空气还是闷的、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安静地呼吸,把氧气一点一点地吃掉。

小陈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个相框。

木质的边框,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原木。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灰的洗出来的老照片,边缘是锯齿状的,纸张泛黄发脆,有些地方的影像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

第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色汗衫,站在一栋透天厝门口。他的身后是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个圆形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阿杰凑近去看,那两个字是繁体中文,笔划清晰——

“黑龙”。

第二张照片:同样的年轻人,同样的透天厝,但他不是站着,而是蹲着。他的膝盖上趴着一只黑色的狗,毛色油亮,耳朵竖起,眼睛盯着镜头的方向。那只狗的眼睛是棕色的,温润的,像两颗被海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

第三张照片:不是人,不是狗。是那颗项圈。木牌上的两个字“黑龙”被放大到了整张照片的比例,木牌的边缘有一个缺口,缺口的形状像是一个牙齿的咬痕。

小陈指着第一张照片里那个年轻人。

“这个是我曾祖父。”他说,“练金水。”

他又指着第二张照片里那只狗。

“这只狗是‘黑龙’。练家养了十二年的狗。它跟了我曾祖父十二年,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了。”

林仔拿起相框,端详着那张老照片。照片里的黑龙蹲在练金水的膝盖上,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不,不是看着镜头的方向。林仔把相框转了转角度,然后他注意到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

那只狗的眼睛,不管他从哪个角度看,都在看着他。

不是照片的视觉错觉,不是那种“蒙娜丽莎的微笑”式的光学把戏。而是那只狗的眼睛里真的有东西在动——在照片的平面上,在泛黄的相纸表面之下,那只狗的瞳孔正在缓慢地放大和缩小,像是在适应不同的光线。

林仔把相框放回茶几上,往后退了两步。

“它的眼睛在动。”他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小陈说,“这张照片是在我曾祖父去世前三天拍的。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三天,黑龙跳进了坟塚。这张照片里拍到的,不是活着的黑龙,是死了的黑龙。”

“什么意思?”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黑龙已经死了。”小陈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课文,“它的魂提前三天进了这张照片,在等着它的身体跟上来。我曾祖父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还在笑,还在摸狗的头。他不知道他摸的是一具还没有倒下的尸体。”

客厅里的温度又降了。

阿杰把相框翻过去,让它正面朝下扣在茶几上。但那个木牌的影像——那个刻着“黑龙”两个字的木牌——像是烙铁一样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都能看到。

“所以这只狗的名字叫黑龙。”阿杰说。

“对。”

“那它要找的项圈上刻的就是这两个字?”

“对。”

“找到了,它就能解脱?”

小陈沉默了一下。

“这是它说的。”他说,“但我不确定它说的‘解脱’是什么意思。对狗来说,解脱是投胎转世。对那十七个人来说,解脱是灵魂回到海里。但对我们来说——”

“什么?”

“我们帮了它,我们就成了它的替身。”小陈说,“它的契约结束了,但契约不会消失。契约会转移到帮它完成契约的人身上。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替黑龙挖出项圈、打开坟塚、把骨头撒进海里,那么——”

“我们就会变成新的十八王公?”

小陈点了点头。

客厅里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林仔忽然笑了。

那种笑声不是开心,不是崩溃,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的情感。那种笑声是一种面对不可理喻的现实时,人类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不陷入疯狂而产生的一种机械反应——就像是电脑程式遇到无法处理的错误时,会弹出一个视窗,上面写着“哈哈哈哈对不起发生错误”。

“所以整件事是这样的,”林仔一边笑一边说,“我们四个人,半夜开车去阴庙求偏财。然后发现那个庙的后面有一个两百年历史的鬼契约,契约的主角是一只叫黑龙的狗。这只狗需要一个有练家血脉的人来帮它挖坟。而我们当中刚好有一个人的祖先就是那个练家。然后这只狗就找上了我们,在我们身上盖了契约的章。现在我们如果要活命,就必须帮它挖坟。但挖完坟之后,我们就会变成新的十八王公,从此以后守在北海岸的公路旁边,等人来求偏财,然后跟那些倒霉鬼签新的契约。”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这他妈不就是传销吗?”

阿杰和小安同时看向林仔。

“你想想看啊!”林仔站起来,双手比划着,“黑龙是上一个人,它拉了练家的人进来,练家的人变成了它的下线。然后练家的人又拉了下一个下线——就是我们。我们帮它完成任务之后,我们要再找下一个下线来帮我们完成任务。然后下一个下线再找下下个下线。这不就是老鼠会吗?阴间的老鼠会!”

阿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林仔的逻辑。

因为林仔说得对。

这确实就是一个传销。

只不过传的是命,不是钱。

小安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如果我们不帮它呢?”

小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白色长寿烟——不是他平常抽的牌子,是昨天在十八王公庙买的那种。他抽出一根,没有点,只是捏在指间转来转去,像昨天在庙里遇到的那个男人一样。

“如果不帮它,”小陈说,“那只狗会一直跟着我们。不是在外面跟着,是在里面跟着。”

“什么里面?”

小陈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在你们的心里面。”他说,“它会变成你们脑子里最常出现的那个念头,变成你们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变成你们早上醒来的第一个想法。它会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把你们的意识吃掉,直到你们分不清楚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是它放进来的东西。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就会心甘情愿地去做它要你们做的事。”

“那不就跟被鬼附身一样吗?”林仔问。

“不是附身。”小陈说,“附身是外来的东西占据了你的身体。但黑龙要的不是你的身体,它要的是你的意愿。它要你说‘我愿意’。”

阿杰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昨天晚上小安看到的那颗肉粽上的眼睛——那不是肉粽上的眼睛。那是她的眼睛。”

小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在说什么?”

“你看到的那只眼睛,瞳孔是深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阿杰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小安,你的眼睛就是这个颜色。你在那串肉粽上看到的眼睛——是你的眼睛。”

小安冲到厕所,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

瞳孔深棕色,虹膜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

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小安看着镜子里的小安。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她往左转,镜子里的人也往左转。一切正常。

但她的余光注意到了一件事。

镜子里的她,背后的墙壁上,有一个影子。

不是她自己的影子。

那个影子的形状是一只蹲坐的狗。

小安猛地转过身去。

厕所里什么都没有。白墙,瓷砖,架子上放着的洗面乳和漱口杯,毛巾挂得整整齐齐。

她转回去看镜子。

影子还在。

那只狗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蹲在她身后的墙壁上,两只耳朵竖起,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

小安伸出手去摸那道影子。

她的手穿过了墙壁。

墙壁是冷的。

但影子是热的。

小安的手穿过了那只狗的影子——或者说,那只狗的影子穿过了她的手——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毛发的触感。粗糙的、粗硬的、像是刷子一样的黑色狗毛,一根一根地刮过她的手掌,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像是被猫抓过的红痕。

她把手指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上有三条细细的血痕,不深,但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三条平行线。

血珠从血痕里渗出来,一粒一粒的,像是红色的露水。

小安把手指放进嘴里,吮掉那些血珠。

血的味道不是腥的。

是咸的。

像海水。

她靠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那个蹲坐在自己身后的狗影子,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林仔那种“机械反应”的笑,而是一种更清晰的、更清醒的、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件事的笑。

“我帮你。”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她的身后,那只狗的影子站了起来,摇了摇尾巴。

然后消失了。

小安走出厕所的时候,阿杰、林仔、小陈都看到了她手心里那三条血痕。

“你做了什么?”阿杰冲过去抓住她的手。

“我跟它说,我帮它。”小安的声音很平静,“你们不要帮我做决定。这是我自己选的。”

“小安你疯了!”阿杰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小安把手从阿杰手里抽出来,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相框,翻过来,看着照片里的黑龙,“它等了快两百年了。它一直在等一个人跟它说‘我帮你’。没有人敢说。所有来拜的人都是来求偏财的,没有人愿意替它挖那个坟。”

“那是因为挖坟会变成新的十八王公!”

“那又怎样?”小安看着阿杰,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勇气,不是愚蠢,不是冲动。那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某个很遥远很遥远的祖先留在她基因里的某种本能——一种“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的本能。

“阿杰,你想想看。”小安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我们昨天晚上去的那条路,不是给人走的,是给鬼走的。那个田中央对我们挥手的老人,不是在赶我们走,也不是在叫我们过去——他是在提醒我们‘有一条路你们不能走,因为那是鬼走的路’。但我们还是走了。不是因为我们想走,是因为导航带我们走了。”

“导航是——”

“导航是那只狗控制的。”小安说,“它在两千零几年的某一天学会了怎么入侵GPS系统,从那以后,每一个在半夜导航到十八王公庙的人,都会被它带进那条路。它用这种方式筛选人。能活着从那条路出来的人,就是它要找的人。”

“那我们三个是从那条路出来的人——”

“对。”小安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三个不是‘不小心’走进那条路的。我们是被选中的。小陈是因为血脉被选中的,我们三个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

“因为我们坐在小陈的车里。小陈是练家的人,他的一切都是练家的。包括他借给我们开的车,包括坐在他车里的我们。”

林仔忽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所以我是因为搭了小陈的车才被卷进来的?!”

“对。”

“干!”林仔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我那天晚上应该骑我的机车去的!我就说我骑机车去就好了!你们谁叫我去搭小陈的车?阿杰是你对不对?你跟我说‘林仔你开什么机车,小陈的车有空调比较舒服’——啊现在咧?空调比较舒服是不是?我宁愿热死在公路上也不要被一只两百年前的狗鬼签契约啊!”

林仔骂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因为他注意到小安手心里那三条血痕正在慢慢愈合——不是结痂的那种愈合,而是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擦掉铅笔画的线条一样,从两端往中间一点一点地消失。

三秒钟后,血痕完全不见了。

手心光滑如初,像是从来没有被划过。

“那三条血痕,”小陈盯着小安的手心,“是它收下你的‘愿意’的收据。血痕消失了,代表契约正式生效了。从现在开始,你每说一次‘我帮你’,你的阳寿就会少掉一天。”

“等等等等等!”林仔冲到小安面前,“你已经说了一次了对不对?你已经说了一次‘我帮你’了?”

“对。”

“所以你已经少了一天的寿命?!”

“一天而已,不会怎样。”

“一天而已?!”林仔的声音拔高到几乎破音,“你知不知道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八万六千四百秒?你拿八万六千四百秒去换一句‘我帮你’?你这笔交易比我在菜市场买水果还亏啊!我买水果至少还可以挑一颗烂掉的退换!”

阿杰没有理会林仔的干话,他只是看着小安,看了很久。

“你真的要帮它?”他问。

“我真的要帮它。”小安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一件可能会要命的事情,“因为它跟了我。”

“跟了你?”

“从昨天晚上开始,它就在我身边了。”小安指了指自己的影子——在地板上,在阳光的照射下,她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像是蜷缩起来的动物形状的影子,“你们看。”

三个人低头看去。

小安的影子旁边,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影子。不是人的影子,不是任何物体的影子,而是一只蜷缩在地上的狗的影子。那只狗的头枕在前爪上,耳朵微微下垂,尾巴卷在身体旁边——是一个完全放松的、信任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姿势。

阿杰蹲下来,伸手去摸那个影子。

他的手指穿过空气,碰到了地板,地板是冰的。但在那个影子的位置,地板是热的——热到像是有人刚在那里放了一个热水袋。

那只狗的影子的温度,是体温的温度。

三十七度。

活人的温度。

“它已经不在了快两百年了,”小安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但它的身体还是热的。它在坟塚里躺了两百年,它的身体从来没有冷过。它一直在等。它等了那么久,身体都没有冷,但它的心可能已经冷了很久了。”

她蹲下来,对着那个影子说了一句话。

“你辛苦了。”

那个影子动了。

蜷缩的狗影子站了起来,走到小安的手边,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掌。小安感觉不到重量,但她能感觉到毛发的触感——粗糙的、粗硬的、带着海水咸味的黑色狗毛,从她的指缝间一根一根地划过。

然后那个影子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融进了小安的影子里。

不是消失。

是合二为一。

从现在开始,小安的影子里多了一只狗。

不管她走到哪里,那只狗都会在她的影子里。

跟着她。

保护她。

——还是盯着她?

没有人知道。

但小安知道一件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底下那个变了形状的影子——一个人的影子加上一只狗的影子,看起来像是一个奇怪的四足动物,像是一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物。

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林仔的机械反应,不是绝望的苦笑,而是一种温暖的、温柔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的笑。

“走吧,”她说,“我们去帮一只狗找到它的项圈。”

林仔站在原地,看了看阿杰,看了看小陈,又看了看小安脚底下那个多了一只狗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一个被迫加班到凌晨的工程师在看到老板又发来一个新的需求时的那种叹息。

“好啦好啦好啦,”林仔一边说一边拿起自己的背包,“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没女朋友,没存款,没房子,没车。唯一的资产就是那张不知道中了没的乐透彩券,而且那张彩券现在还在我口袋里不知道有没有被洗衣机洗烂。我这种人啊,少活几天跟多活几天根本没差啦。”

他把背包甩到肩膀上,转身走向门口。

“走吧,去帮一只狗挖坟。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会相信啦。以后我林仔在江湖上就有了一个新称号——‘挖坟界的光明使者’。你要挖祖坟吗?找我。你要挖义犬坟吗?也找我。我两个都挖过,经验丰富,童叟无欺。”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杰注意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小陈最后一个走出去。

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安。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替我说了那句‘我帮你’。”小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走,“我三十三年都没有说出口的话,你说了。”

小安摇了摇头。

“我没有替你说话。”她说,“我是替它说的。它等了快两百年,总该有人跟它说一句‘你辛苦了’。”

客厅里,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那滩早已消失的水渍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在小安脚底下的影子里,有一只狗的耳朵竖了起来,像是在倾听什么。

也许它在听小安说的话。

也许它在听别的什么。

也许它在听两百年后的今天,终于有人说了一句它等了半辈子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我帮你”。

那声音是——

“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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