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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圣茭·血粽还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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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的那句“你辛苦了”像是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头,涟漪散出去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但水底的东西被搅动了。

他们四个人从台北出发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把整条淡金公路晒得发烫。阿杰这次坚持开自己的车——那台灰色的二手马自达——理由是“小陈的车被那只狗认得了,再开他的车等于自投罗网”。林仔在后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含着一根珍珠奶茶的吸管,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阿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被认得的不是小陈的车,是小陈这个人?”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钟。

“干。”阿杰骂了一声,然后闭嘴了。

小安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着自己脚底下的影子。阳光从右侧的车窗照进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投射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狭小缝隙里。那个影子里,那只狗的形状还在——蜷缩的姿势,头枕在前爪上,耳朵微微竖起,像是在听什么。

它一直在听。

从台北到石门,整整一个小时的车程,它一直在听。

小安不知道它在听什么。也许在听他们说话,也许在听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也许在听两百年前那场风暴还在刮的风声。

“小安。”阿杰喊了一声。

“嗯?”

“你从刚才就一直低着头在看什么?”

“看影子。”

“影子有什么好看的?”

小安抬起头来,看着阿杰。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太正常——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已经接受了某件很可怕的事情”之后的、近乎于麻木的平静,像是你在医院拿到一张写着“恶性”的检验报告之后,坐在候诊区长椅上发呆时的那种表情。

“我在看它有没有变大。”小安说。

“变大?”

“对。”小安把脚抬起来,让阳光完全照在她的影子上,“早上它只有拳头大小,现在已经变成两个拳头大了。它在长。”

林仔从后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欸,我有个问题。”林仔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用干话来掩盖紧张的颤抖,“一只狗的鬼魂——不对,一只狗的神明——附在影子里,然后慢慢变大,最后会变成什么?变成哥吉拉吗?”

“林仔,你能不能正经一点?”阿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我很正经啊!你想想看,如果那只狗真的越变越大,最后从影子里跳出来,是一只十层楼高的巨犬——等一下,十层楼高的黑狗,这不就是新十八王公庙那尊铜像吗?”林仔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变得不确定了,“靠北,那尊铜像该不会就是黑龙的本体吧?”

小陈从后座右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冰块落在玻璃桌上。

“那尊铜像是1994年建的,庙公说黑龙托梦给他,要他盖一尊大铜像,从三层楼开始掷筊问,一路问到十层楼才得到圣筊。”小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维基百科,“但黑龙找项圈这件事,从两百年前就开始了。铜像是后来才出现的。所以不是铜像变成黑龙,是黑龙一直在等那尊铜像被盖出来——有了铜像,它才有地方可以暂时歇脚。不然它只能一直待在坟塚里,待在海水里,待在风里。”

“在风里?”小安转头看着小陈。

“对。”小陈说,“我阿公说,石门那一带的海风终年不停,不是因为地理的关系。是因为黑龙一直在风里面找东西。它的项圈被风吹走了几百年,它就跟着风跑了几百年。你听到的那些风声,不是风的声音——是黑龙在找。”

车厢里又安静了。

车子继续沿着台二线往北开。过了淡水之后,道路两旁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海岸,左手的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碎金般的波光,右手的山丘上长满了芒草和榕树,偶尔有一两间铁皮屋从树丛间探出头来,像是躲在山里面偷看路过的车辆。

下午三点十二分,车子经过核一厂的时候,阿杰放慢了速度。

核一厂的灰色建筑物在阳光下显得巨大而沉默,像是某种史前生物被水泥凝固在原地。厂区的围墙上方有一排红色的警示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一明一灭地闪着,像是一双双在不应该眨眼睛的地方眨动的眼睛。

“十八王公庙就在核一厂旁边,”阿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我们先去旧庙还是先去那条路?”

没有人回答。

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条路不存在了。那天晚上导航带他们走的那条路,在地图上是灰色的,在现实里是被芒草和泥土封死的。他们不可能在白天找到那条路的入口——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条路的入口只会在特定的时间、对特定的人打开。

而他们四个,就是那条路的“特定的人”。

因为他们的影子里都多了一些东西。

阿杰把车停在旧十八王公庙的停车场。白天的停车场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一样——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有几台游览车停在那里,一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欧巴桑从车上走下来,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往庙的方向走。有人在卖烤香肠和烧酒螺,扩音器里传出“好吃的石门肉粽喔——一粒二十五三粒一百——”的沙哑录音。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让人怀疑那天晚上的经历是不是一场集体幻觉。

四个人下了车,走进庙里。

白天的正殿比晚上亮得多,自然光从门口和窗户照进来,把每一尊神像的青铜表面都照得清清楚楚。十七尊神像排成两排,犬像摆在最右侧,和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供桌上摆满了香烟——白色长寿烟为主,夹杂着几包七星和云丝顿。香烟的烟头朝上,有些已经被点燃过,烧出了一截白色的烟灰,灰烬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上面缓缓呼气。

供桌前方有几个香客正在跪拜。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跪在跪垫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公文包放在脚边,包口敞开着,里面露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和一包白色长寿烟。

阿杰走到供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白色长寿烟,一根一根地竖在桌面上。他数了十八根——十七根给十七个人,一根给狗。

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许愿。

他说的是:“对不起,那天晚上不知道规矩,带错了烟。今天补给你们,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他说完之后睁开眼睛,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供桌上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跳。正殿的门窗都关着,没有风。

那支烛火是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自己跳动的,像是有一个人站在蜡烛旁边,伸出手指在火焰的上方轻轻拨了一下。

阿杰盯着那支蜡烛看了五秒钟。

火焰恢复了正常,稳稳地烧着,黄色的光晕在青铜神像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十八根白色长寿烟,有十七根的烟头朝上,位置没有变化。但最右侧那一根——放在犬像前面的那一根——倒了下来。

不是被风吹倒的,不是被桌面的倾斜度影响而滚倒的,而是“放倒”的——像是有人用两根手指捏着烟身,把它从竖立的姿势平放在桌面上,烟头对准的方向是——

对准了庙门口的方向。

对准了他们来的方向。

对准了那条路的方向。

“它在告诉我们,它知道我们来了。”小陈站在阿杰身后,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阿杰听得见。

“那根烟是什么意思?”

“它在给我们指路。”小陈说,“烟头朝外,朝那条路的方向。它要我们跟着烟头走。”

阿杰吞了一口口水。

“那就走吧。”

四个人走出庙门,穿过牌楼,回到停车场。阿杰发动车子,沿着台二线继续往前开了大约三百米,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路口右转。

这个路口在白天的光线下一目了然——是一条普通的产业道路,路面铺着柏油,两侧有路肩和排水沟。路口的右侧竖着一块绿色的路牌,上面写着“阿里磅”三个字,箭头指向山里面。

“这条路有路牌?”林仔从后座探出头来看,“那天晚上怎么没有看到?”

“因为那天晚上我们不是从这个路口进去的。”小陈说,“我们那天晚上是从隔壁那条路进去的。那条路没有路牌,没有柏油,没有任何标示。但那条路在白天是不存在的。只有晚上才会出现。”

“所以我们现在要从这条路进去?”

“对。这条路会带我们到老房子的后面。从后面绕过去,可以找到地基的位置。”

阿杰把车开上了那条产业道路。

柏油路面还算平整,但越往山里开越窄,从原本可以会车的宽度慢慢缩成了只能容纳一台车通过的单线道。道路两旁的芒草越来越高,从膝盖长到肩膀,从肩膀长到快要盖过车窗。芒草的茎干刮过车身两侧,发出一连串“刷刷刷”的声响——和那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小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车门把手,指节泛白。

“不要紧张。”阿杰说,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柏油路面忽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碎石路。碎石路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留下的残渣。路面上有一道一道的轮胎痕迹,但那些痕迹看起来不像是最近留下的——它们太深了,深到像是有人在泥土还是湿软的时候就把轮胎压了进去,然后泥土干了,那些痕迹就被永远封存在了地面上。

“这条路有人开过。”林仔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们看那些轮胎痕,不是我们的车留下的。我们的车是马自达,那个轮胎痕的胎纹很深,像是货车或者——”

他没有说完。

因为车子开到了一个转弯处,转弯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杂草的中央矗立着一栋残破的透天厝。

就是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一栋。

但白天的光线让这栋房子的恐怖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黑暗中有一个无脸女人在梳头发”的恐怖,而是一种更沉、更冷、更接近骨头里面的恐怖。那种恐怖来自于这栋房子本身的“不真实感”。

它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一栋被遗弃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外墙应该已经爬满了藤蔓,门窗应该已经腐朽脱落,屋顶应该已经塌陷。但这栋房子的外墙虽然斑驳,却没有一根藤蔓附着在上面。门窗虽然紧闭,但每一扇玻璃都是完整的。屋顶的瓦片虽然褪了色,但没有一片是缺失的。

它看起来像是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维护它。

让它保持“破旧但不倒塌”的状态。

让它一直维持着那个“有人住在这里”的假象。

阿杰把车停在空地边缘,熄了火。

四个人下了车。

白天的空气比那天晚上清新得多,海风从山的那一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种淡淡的花香。但小安闻到的不是花香。她闻到的是一种更浓烈的、更潮湿的味道,像是——

“海水。”小安说,“这里有海水的味道。”

“可是这里离海边至少有两公里。”林仔说。

小安摇了摇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泥土。泥土是湿的——不是那种被露水沾湿的“湿”,而是那种被水长期浸泡过的、饱和的、像是海绵一样的湿。她把手伸进泥土里,大约挖了五公分深,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用力把它拔了出来。

是一个贝壳。

不是化石,不是碎片,而是一个完整的、新鲜的、带着珍珠光泽的贝壳——像是昨天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这片土地被海水泡过。”小安把贝壳举起来给其他人看,“不是一次两次的台风淹水,而是长期的、持续的海水浸泡。这不应该发生的,这里离海岸线有两公里,地势又不低。除非——”

“除非海水从地底下冒上来了。”小陈接上了她的话。

他走到透天厝的门前,伸手推了推那扇半开的铁门。铁门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像是在尖叫。门后面的空间很暗,但白天的光线从门口照进去,勉强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象——空荡荡的客厅,墙壁上的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水的颜色是透明的,但在光线的折射下,底部透出一种暗沉沉的、介于绿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

“地面有水。”小陈说,声音在空房子里产生了回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重复他说的话。

阿杰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鞋子踩在水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啪嗒、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拍手。

客厅的中央有一道裂缝,从墙壁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裂缝大约五公分宽,里面填满了黑色的、黏稠的、像是泥浆一样的东西。裂缝的两侧,水泥地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起伏——不是自然的龟裂,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膨胀、收缩、呼吸,把地面顶出了一条一条的波浪纹。

“地基已经坏了。”阿杰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缝,“这栋房子的地基被水泡烂了,按理说早就该塌了。但它没有塌。”

“为什么?”

“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撑着它。”阿杰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裂缝,从客厅延伸到厨房的方向,像是有人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画了一条直线,“不是结构力学能解释的那种‘撑着’。是——”

“是黑龙的骨头在撑着。”小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从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传过来,“它的骨头被埋在正下方,两百年来一直在长,从骨头长成了柱子,从柱子长成了整栋房子的骨架。这栋房子不是建在地基上的,是建在黑龙的骨头上的。”

林仔站在门外,本来也想走进去,但听到小陈这句话之后,他的右脚停在门槛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确定我们要进去?”林仔问,“一栋盖在狗骨头上的危楼,里面还有一只两百年的狗鬼在等我们——这个开场白听起来不太妙啊,兄弟。”

“没有人要你进去。”小陈说,转身往房子的侧面走去,“我们要去的是后面。地基的入口在后面。”

房子的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但杂草的中央有一块区域是秃的——没有草,没有任何植物,只有裸露的黄土和黑色的碎石。那片秃地的形状很规则,是一个大约两米乘三米的长方形,像是一个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空间。

长方形的四个角落各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红色的布条。布条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边缘被风撕成了流苏状,但布条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辨。

小陈蹲下来,凑近去看其中一根木桩上的红布条。

上面写着一个日期。

“民国七十二年六月。”小陈念出来,“农历癸亥年四月廿一。”

“那是什么日子?”林仔问。

小陈站起来,看着那片长方形的秃地,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那是核一厂施工人员最后一次试图拆迁这座坟墓的日子。”小陈说,声音很低,“我阿公说过,当年台电要建核一厂,需要征收这片土地。他们派人来迁坟,挖到了这个位置,然后——发生了事情。有一个工人突然肚子痛,送到医院发现是急性盲肠炎。另一个开怪手的,怪手的履带当场断裂。后来承包商做了一个梦,梦到一群人牵着一只黑狗,骂他问都没问就在他们山头上动土。承包商第二天就带着三牲五果来道歉,台电也出了钱,在原来的位置上盖了一座六角形的塔来保护坟墓,把整座坟塚包在里面。”

小陈指着那片秃地。

“这里就是原来的墓穴入口。后来被台电用水泥封死了。但水泥封不住两百年的东西——你们看地面,水泥已经被什么东西顶破了,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不是草,是骨头。”

阿杰走近那片秃地,蹲下来仔细看。

地面上确实有水泥的残块,但大部分已经被掀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顶上来,把水泥板一块一块地顶开、推走、碾碎。从裂缝里伸出来的不是植物的根茎,而是一截一截的骨头——白色的、光滑的、像是被什么人仔细打磨过的骨头。

那些骨头排列的方式很不自然。它们不是散乱地堆在一起的,而是整整齐齐地、按照某种顺序排列着——长的骨头并排放置,短的骨头穿插在缝隙之间,每一根骨头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这不是自然腐烂之后骨头会呈现的状态。”小陈说,“这是有人——不,有什么东西——把这些骨头从地底下搬上来,一根一根地排列好的。”

“黑龙在整理它主人的骨头。”小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那片秃地的另一侧,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抚摸着一根从裂缝里伸出来的白色骨头,“它在等我们来的这几年,一直在把骨头从土里挖出来,洗干净,排好。它要我们把骨头拿起来的时候,不用再去翻找。它已经替我们分好类了。”

林仔看着那一片整整齐齐排列的骨头,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只狗做这些事情的画面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一只狗的魂魄,在一个没有人看到的地方,用嘴叼起一根一根的骨头,小心地、仔细地、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瓷器一样,把它们从泥土里请出来,用舌头舔干净,再一根一根地排列好。

它做了这件事做了多久?

几十年?一百年?两百年?

“黑龙,”小安对着那片秃地说,声音很轻很柔,“谢谢你。”

风吹过来。

那些排列在地面上的骨头同时发出了轻微的震动——不是被风吹动的震动,而是像某种乐器被敲击之后产生的共鸣。那些震动的频率各不相同,有些是高音,有些是低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没有旋律的、原始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节奏。

十七根骨头,十七个音。

黑龙在回应她。

阿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对着那片秃地的中央照过去。光线穿过杂草和碎石的缝隙,照到了地底下大约一米深的某个地方。

那里有一个圆形的、金属质感的物体,半埋在黑色的泥土里。

是一个项圈。

但不是普通的项圈。项圈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阿杰认识的文字,而是一种像是用刀尖在金属表面刻出来的、笔划粗粝而深刻的符号。那些符号在手机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暗沉沉的铜绿色光芒,像是某种古老的、被时间氧化的青铜器。

项圈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黑龙”。

字迹清晰,笔划遒劲,像是有人在上面刻字的时候,把全部的力气和全部的执念都灌进了那两笔划里。

“那就是黑龙的项圈。”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找了两百年的东西,就在那里。一伸手就拿得到。”

阿杰伸手了。

他的手臂伸进裂缝里,手指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个项圈。泥土的气味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海水、腐殖质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那种甜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骨头里面的骨髓在分解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的指尖碰到了项圈的金属边缘。

冰的。

不是普通的“冰”,而是那种“不应该是常温的”冰——像是这块金属刚从冰库里拿出来,上面的温度还没有来得及被周围的环境中和。

阿杰把项圈从泥土里拉了出来。

项圈上挂着一根断裂的皮绳,皮绳已经硬化成了黑色,像是焦炭一样脆,手指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粉末落在地面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楚哪些是皮绳的残骸,哪些是泥土。

但项圈本身完好如初。

金属的表面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开始出现变化。那些暗沉的铜绿色斑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开了,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金黄色的金属原色——那不是铜,不是铁,而是一种阿杰从来没有见过的合金,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一种介于金色和银色之间的、温暖而不刺眼的光。

木牌上的“黑龙”两个字,在那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笔划的凹槽里渗出了一滴一滴的液体,不是水,不是油,而是一种红色的、黏稠的、像是血一样的液体。液体顺着木牌的纹路往下流,流到阿杰的手指上,流到他的手腕上,沿着手臂的皮肤往下淌。

血是温的。

体温的温度。

三十七度。

阿杰没有松手。他把项圈紧紧地握在手里,感觉到那些红色的液体正在渗入他的皮肤——不是“流在表面”的那种渗入,而是真正的、像是被皮肤吸收了一样地渗入。他能感觉到那些液体正在沿着他的血管往上走,经过手腕、前臂、手肘、上臂,一路往心脏的方向移动。

那种感觉不是痛,不是痒,而是一种“有什么东西正在进入你的身体”的清晰意识。

“它在认你。”小陈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描述一件应该让人害怕的事情,“项圈上沾了它的血,它的血进了你的血管,从现在开始,你的血液里有了一部分它的东西。”

“什么东西?”阿杰问,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比以前低沉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调整他的声带。

“它的执念。”

阿杰低头看着手里的项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项圈举起来,对着阳光,让光线穿过木牌上“黑龙”两个字的缝隙。光线从字的笔划之间穿过,在地面上投射出一个一个的光斑,那些光斑的形状不是普通的圆形,而是——

而是一艘船的形状。

一艘帆船。

帆船的船帆上有一个洞——那个洞的形状恰好是一个狗头的轮廓。

“这张项圈不只是它的名字。”小陈走到阿杰身边,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光影,“这张项圈是它和那十七个人之间的契约。它戴上这个项圈的那一天,它的生命就和那十七个人的生命绑在了一起。他们生,它生。他们死,它——”

小陈没有说完。

因为他注意到地面上那些光斑的形状正在发生变化。帆船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地旋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吹动了一样。船帆上那个狗头形状的洞也在旋转,从船帆的位置移动到了船身的位置,然后移动到了船底的位置——

然后那个狗头形状的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大、更清晰的投影——十七个人站在地面上,排成一排,每一个人的轮廓都清晰得像是一张照片。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形成一条人链。人链的末端——最后一个人的手——不是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而是牵着一只狗的前爪。

那只狗蹲坐在地上,耳朵竖起,尾巴卷在身体旁边。

它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发光,而是真正的、从内部发出来的、像是两颗小灯泡一样的光。那光的颜色是深红色的,像是烧到最后的炭火,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余烬。

小安走到那个人链的投影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去触碰那个最末端的人影。

她的手指穿过了光影,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但她感觉到了温度。

不是投影该有的温度,而是一个真实的人——不,一个真实的亡魂——的温度。那个温度是冷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冷,而是一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冷。那种冷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深沉的、绵长的悲伤。

“你们好。”小安对着那些光影说。

十七个人影同时微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那种“听到了有人在叫我们”的、细微的、身体本能的反应。他们的头转向了小安的方向,十七个没有五官的、空白的脸的轮廓,同时对准了她。

“我们来帮你们回家了。”小安说。

风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的那种“停”,而是一瞬间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的那种“停”。空气停止了流动,芒草停止了摇摆,连海面上的波浪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抹平了。

然后那十七个人影同时做了一个动作。

他们蹲了下来。

十七个没有面孔的人影,同时蹲在了地上,双手撑在地面上,额头抵着手背,像是在磕头。

不是那种仪式化的、庄重的磕头。

而是一种绝望的、卑微的、像是在说“谢谢你们终于来了”的磕头。

小安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那个瞬间被某种东西蒸发了,眼眶是干的,但眼球的表面有一种灼热的、像是被火烧过的刺痛感。

“不要跪我们。”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只是——刚好被选中了。”

十七个人影没有起来。

他们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十七尊雕像。

小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四分。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面对着那片秃地和那十七根排列整齐的骨头。

“该动手了。”他说,“天黑之前要把骨头全部取出来。”

林仔站在一旁,两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盯着那十七根骨头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是那种在便利商店买的工作手套,黄色的橡胶涂层,蓝色的针织布料——慢慢地套在手上。

“我有一个问题。”林仔说。

“什么?”

“我们挖出来的这些骨头,是要全部撒进海里的,对不对?”

“对。”

“那我们要用什么装这些骨头?”林仔把手套戴好,拍了拍手掌,橡胶涂层发出“啪啪”的声音,“总不能用手捧吧?十七个人的骨头,不是十七根薯条欸。你捧得住?”

阿杰愣了一下。

“对欸,”他说,“我们没带容器。”

四个人站在那片秃地旁边,面面相觑。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回去拿袋子还是怎样?”林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从台北开到石门一个多小时,回去再一个多小时,来回三个小时,天都黑了你信不信。天黑之后你确定你还要在这栋鬼屋旁边挖骨头?”

“你有更好的提议吗?”阿杰问。

林仔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大捆黑色的大垃圾袋。

“我在来之前就准备好了。”林仔说,脸上露出一个介于得意和心虚之间的表情,“因为我知道你们这些天兵一定不会想到要带容器。”

“你怎么会想到要带垃圾袋?”小安问。

“因为我昨天晚上梦到黑龙了。”林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它在我梦里什么都没说,就一直叼着一个黑色垃圾袋放在我脚边。我醒了之后想了一下,觉得它应该是要我带垃圾袋来装骨头。”

“它在你梦里用垃圾袋暗示你?”阿杰皱起眉头,“这只狗的沟通方式真的很前卫。”

“它要是会说话直接说就好了,为什么要用垃圾袋暗示啦!”林仔的声音拔高了,“害我在梦里还以为它是叫我帮忙丢垃圾!我还跟它说‘你的垃圾你自己丢’!我跟我梦里的狗吵架吵了五分钟你知不知道!”

小陈没有理会他们的干话。他蹲在秃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不是折叠刀,而是一把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刀柄上缠着红绳的刀。刀刃大约十公分长,刀背上有一些细密的锯齿,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这是我阿公给我的。”小陈说,用刀尖轻轻拨开地面上的泥土和碎石,“他说这把刀是练家祖先留下来的,上面的红绳是当年埋葬十七个人之后用来绑墓碑的绳子。这把刀沾过那些人的血,也沾过黑龙的血。用它来挖骨头,骨头不会反抗。”

“骨头会反抗?”林仔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踩到了猫尾巴。

小陈没有回答。

他用刀尖沿着那根最靠近他的骨头——一根大约三十公分长的、应该是肱骨的骨头——的边缘,慢慢地、仔细地切割周围的泥土。刀刃切进泥土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那种声音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频率太低,低到耳朵听不太清楚,但牙齿可以感觉到那种震动。

林仔捂住了自己的牙齿。

“干,我的牙根在酸。”

“那是因为你在咬紧牙关。”阿杰说。

“我没有在咬!是它自己在酸!”

小陈把那根肱骨从泥土里请了出来。骨头的表面很光滑,没有任何泥土附着在上面——不是因为小陈切得干净,而是因为那些泥土在接触到骨头表面的时候自动脱落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排斥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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