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彻查科场(1/1)
暮色四合时,巡城校尉带着一队兵丁围住了贡院,火把的光映在朱红大门上,像泼了层滚烫的血。沈秋站在阶下,手里攥着那本被篡改的考卷,指腹反复摩挲着卷尾那行歪歪扭扭的“三等”批语——这是李默的笔迹,却盖住了原本“一等上”的朱批,墨迹边缘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朱砂。
“周大人,所有考官都在西厢房候着,还有三个誊抄官说肚子疼,刚想溜,被弟兄们拦下了。”校尉拱手禀报,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满脸的严肃。
周忱点点头,抬脚迈进贡院时,靴底碾过地上的残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身后跟着沈砚秋和新调任的御史王彰,王彰手里捧着个木盒,里面是从李默府中搜出的账册,每一页都记着“某生,银二十两”“某举子,玉镯一对”的字样,墨迹新旧不一,显然攒了不少年。
“周大人你看这页。”沈秋忽然停在回廊下,指着账册上一行小字,“‘沈氏女,免试’,这沈氏……会不会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
周忱凑近一看,眉头拧起:“去年秋闱,沈侍郎确实递过条子,被我压下去了。没想到李默竟私下做了手脚。”他抬头看向西厢房,窗纸上晃动着模糊的人影,“看来这科场的窟窿,比咱们想的还大。”
王彰哼了一声,将木盒往腰间一系:“管他是谁家的人,今儿都得扒层皮!陛下说了,查不出根由,咱们仨都别想回府!”他性子最是火爆,刚才在朝堂上听了英宗震怒,此刻满眼都是火气。
进了西厢房,十几个考官齐刷刷站起来,为首的主考官赵谦脸色煞白,手里的茶杯抖得像筛糠:“周、周大人,深夜围贡院,这是……”
“赵大人不必惊慌。”周忱在主位坐下,将那本篡改的考卷推到他面前,“只是想请教赵大人,这‘一等上’改‘三等’,是按哪条规矩来的?”
赵谦的目光刚触到考卷,冷汗就顺着鬓角往下淌:“这、这不是下官批的……是李默,对,是李默经手的!”
“哦?”周忱挑眉,“可这朱批的笔迹,分明是你的手笔。”他早就让文书房比对过,这字迹与赵谦平日批阅公文的笔迹分毫不差。
赵谦的脸瞬间垮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一个副考官忽然“噗通”跪下:“大人饶命!是赵大人让我们改的!他说……说凡是没送‘孝敬’的,再好的文章也得压下去!”
“你胡说!”赵谦急得跳脚,“明明是你收了那沈氏女的翡翠屏风,才帮她改的名次!”
火把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得两人脸上的贪婪与惊慌无所遁形。沈秋站在一旁,默默记下他们争执中提到的名字——光是这一会儿,就听出了七个被暗箱操作的举子,其中三个还是京中勋贵家的子弟。
王彰听得火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案几,笔墨纸砚撒了一地:“都给我闭嘴!”他从怀里掏出英宗御赐的令牌,往桌上一拍,“陛下有旨,彻查科场舞弊,从今日起,所有考官、誊抄官、监场官,一个都不许走!兵丁已经封了贡院,谁也别想通风报信!”
这话一出,厢房里顿时一片死寂。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哭哭啼啼,有侥幸的还在盘算关系网,只有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誊抄官忽然开口:“大人,老奴知道有个地窖,李默总在夜里去那儿……”
周忱眼睛一亮:“带我们去。”
地窖藏在贡院西北角的杂房里,掀开堆在角落的干草,露出块松动的青石板。下去时,沈砚秋举着火把,火光晃得她眯起眼——地窖不大,却堆着十几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银珠宝、名贵字画,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详细记着“某官,求某子上榜,银五百两”“某侯,换名次,玉如意一对”。
“好家伙。”王彰掂了掂一块鸽蛋大的玉佩,“这李默,是把贡院当成聚宝盆了。”
沈秋翻着账册,忽然指着其中一页:“周兄你看,这里记着‘张生,父为边将,免试’,可张生明明是靠真本事考中的,怎么会……”
周忱凑过去,只见账册旁还压着张纸条,上面是李默的字迹:“张父战死,此恩当报。”他心里一动,忽然想起张生的考卷——那篇《守边策》写得字字泣血,确实是难得的好文章。
“看来这科场里,也不全是龌龊。”周忱合上账册,对王彰道,“把这些账册和赃物都清点入库,明日一早呈给陛下。另外,让人去查查那个张生,他父亲是不是上个月战死在大同的张百户。”
火把的光在地窖里跳动,映着那些珠宝的光,却照不亮每个人心底的角落。沈秋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觉得,这场彻查,不仅是在清科场的污,更是在剜那些藏在光鲜表皮下的腐肉。
而此刻谁也没注意,杂房外的阴影里,一个小吏正悄悄缩回脑袋,飞快地往贡院后门跑去——他怀里揣着一封刚写好的信,收信人是“吏部侍郎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