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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攻势暂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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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不喝,啰嗦啥?”沈砚秋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却没真动气,“你看那边——”

沈砚灵走近了才看清,瓦剌营地的土坡后竟亮起了零星的火把,像鬼火似的在黑暗里窜动。沈砚秋正趴在垛口上,手里攥着望远镜,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他们在移营,”他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想绕到东侧的断崖偷袭。”

沈砚灵把姜汤往他手里一塞,硬逼着他握住:“先喝了再说!冻僵了还怎么指挥?”她把另一碗递给小李子,“快喝,喝完去通知东哨的弟兄,让他们悄悄往断崖那边挪,别惊动了瓦剌人。”

小李子“哎”了一声,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就往楼梯口跑,姜汤的热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沈砚秋捧着陶碗,指尖终于有了点暖意。他低头抿了口,老红糖的甜混着姜的辣,竟没那么难喝。“你咋上来了?伙房不忙?”

“再忙也得给你送姜汤啊,”沈砚灵靠在垛口上,望着远处瓦剌营地的火把,“张婆婆说,你再硬撑,她就亲自来揪你耳朵。”

沈砚秋低低笑了声,眼里的冷硬柔和了些。“让她老人家放心,我没事。”他又喝了口姜汤,忽然转头看她,“等这仗打完了,咱回南边老家去,给张婆婆盖间带院子的房子,让她种满栀子花,成不?”

“成啊,”沈砚灵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还得给小李子说门亲事,他娘托我好几次了。对了,还要给城楼的弟兄们置点田,让他们娶媳妇生娃,再也不用扛刀枪……”

话没说完,就被沈砚秋按住了肩。“都会有的。”他声音很稳,“等把瓦剌人打跑了,啥都有。”

正说着,东哨传来三记短促的梆子声——是发现动静的信号。沈砚秋把碗往垛口上一放,抄起身边的长枪:“来了!”

沈砚灵赶紧往他手里塞了把短刀:“小心点!”

“放心。”沈砚秋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点少年气,“等我回来喝第二碗姜汤。”说完,带着几个弟兄猫着腰往东侧断崖摸去,背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沈砚灵端着空碗站在城楼,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舞。她捡起沈砚秋没喝完的姜汤,一口口喝下去,辣意呛得眼泪直流,却死死盯着东侧断崖的方向。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喊杀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像在黑夜里炸开了锅。

她攥紧了手里的短刀,指节发白。张婆婆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丫头,别怕。这世上的仗啊,打的都是盼头。咱盼着天亮,盼着回家,盼着地里长出新苗,就没有打不赢的。”

喊杀声渐渐平息下去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砚秋带着弟兄们回来了,有几个受了伤,却没人哼一声,脸上都带着股狠劲。他走到沈砚灵面前,脸上沾着血污,却笑得灿烂:“赢了。”

沈砚灵赶紧递过干净的布条,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我就知道你行。”她声音发颤,眼泪却笑着掉下来。

“那是,”沈砚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忽然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咳咳……那啥,张婆婆的姜汤还有吗?第二碗……”

“有!我这就去拿!”沈砚灵转身就往伙房跑,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知道,天亮了,那些盼头,真的要一点点实现了。

伙房里,张婆婆正把新蒸的馒头往筐里装,看见她进来,笑着说:“我就说吧,你哥那小子,命硬着呢。快,把这筐馒头带去,让弟兄们垫垫肚子。”

沈砚灵接过筐子,沉甸甸的,带着麦香和热气。她往回走时,看见朝阳正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把城楼染成了金红色。沈砚秋正站在垛口上,望着远方,晨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铠甲。

她走过去,把一个热馒头塞进他手里。“吃吧,张婆婆说,吃完了,咱就该琢磨着回家种栀子花了。”

沈砚秋咬了一大口馒头,点了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嗯,回家。”

风里,好像已经有了栀子花的香。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轻轻盖在德胜门的箭楼上。沈砚灵提着灯笼往城墙缺口走,灯笼的光晕里,老陈正指挥伙计们给新补的城砖盖草席。“这草席浸过米汤,”老人用拐杖敲了敲席子,“能护住泥不冻裂,等开春化了冻,这新砖就跟老墙长一块儿了。”他腿上的伤布又渗了血,却非要等最后一块砖盖好才肯回营。

沈砚秋抱着几笼红糖馒头从伙房回来,路过马厩时,听见枣红马在哼唧。小李子正给马刷毛,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馒头,马鼻子蹭着他的胳膊,像是也想吃。“给它掰点,”沈砚秋把一笼馒头递过去,“夜里守着耗体力,让它也垫垫。”少年把馒头掰碎了扔进马槽,马嚼得欢,尾巴甩得像面小旗子。

李铁匠蹲在火铳旁,借着灯笼光擦铅弹。铅弹在他掌心滚来滚去,映出满脸的褶子。“你看这弹丸,”他忽然给沈砚灵看,“磨得越圆,飞得越直。就跟打仗似的,得沉住气,不然准跑偏。”远处的瓦剌营地,有个帐篷的灯忽然灭了,想来是伤兵疼得熬不住,昏过去了。

夜巡队的伙计们开始换岗,每人手里都揣着个红糖馒头。有个年轻伙计咬着馒头往城墙根撒石灰,石灰粉在月光下泛着白,像给城墙镶了道边。“李大叔说这石灰能留脚印,”他对同伴说,“要是瓦剌人敢来,咱顺着白印子就能追上。”话没说完,就被风吹得打了个喷嚏,赶紧把馒头往嘴里塞,想借点热乎气。

沈砚灵往伤兵营送最后一笼馒头,帐里的伤兵大多睡了,只有老陈还在给一个断了腿的瓦剌少年换药。少年是白天老妪送来的那个,此刻正攥着布偶,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梦。“他总喊妹妹,”老陈压低声音说,“估计是梦见家里人了。”沈砚灵把个红糖馒头放在他枕边,馒头的甜香慢慢漫开来,少年的眉头竟松了些。

城楼下的艾草还在冒烟,混着夜巡队的脚步声,在风里缠成一团。李铁匠忽然站起来,往瓦剌营地方向望了望,又蹲回去抽起烟。“他们不敢来的,”他吐了个烟圈,“伤兵哼哼唧唧的,哪还有力气偷袭?再说了,咱的灯笼亮着呢,跟白天似的。”

沈砚秋查完岗往回走,灯笼照在补好的城砖上,草席下的泥隐隐透着湿。他忽然想起老陈说的“跟骨头似的”,觉得这城墙真像条老骨头,磕了碰了,得慢慢养,养好了,照样能扛事儿。怀里的馒头还暖着,他摸了摸,想留给妹妹当宵夜。

沈砚灵站在垛口边,望着远处的星星。瓦剌营地的火把全灭了,只有伤兵营偶尔闪过点微光,像只困在暗处的眼睛。风里的血腥味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艾草的苦、馒头的甜,还有老陈他们踩过的泥腥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该睡了。”沈砚秋走过来,把怀里的馒头递给她,“明儿还得早起。”妹妹接过馒头,指尖触到哥哥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却比任何东西都让人踏实。

李铁匠的烟锅最后亮了一下,就灭了。他往火铳上盖了块毡子,“明儿见”三个字在夜色里飘了飘,就钻进帐篷睡了。夜巡的伙计们裹紧了棉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灯笼的光在城墙上晃来晃去,像串永远不熄的珠子。

沈砚灵咬了口红糖馒头,甜香在舌尖漫开。她知道这暂歇的平静像根松了半分的弦,明天太阳一出来,说不定又得绷紧,但此刻,她能听见老陈在帐篷里打呼,能看见小李子给马添料的影子,能闻见伙房飘来的余温,这些就够了。

夜色渐深,城砖上的草席结了层薄霜,像撒了把糖。补好的缺口在月光下透着硬气,像块刚长好的疤。沈砚灵望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箭楼后,忽然觉得,这攻势暂歇的夜晚,才是守城最实在的模样——不是刀光剑影,是有人补墙,有人喂马,有人蒸馒头,是把日子过成了守城的样子,一步一步,稳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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