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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攻势暂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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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剌人的号角声忽然变了调,不再是冲锋时的急促尖利,而是拖得长长的,像一声疲惫的叹息。沈砚秋站在箭楼的阴影里,看见也先的大旗缓缓往后挪动,旗下的骑兵开始收拢阵型,那些原本嗷嗷叫着爬云梯的步兵,也骂骂咧咧地往下退,不少人瘸着腿,甲胄上还挂着城墙上扔下来的砖石碎屑。

“真退了?”小李子扒着垛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碎渣掉了一身。他刚才被流矢擦破了胳膊,缠着布条的手一个劲地揉眼睛,仿佛不信自己看到的——半个时辰前,这些瓦剌兵还像疯了似的往城楼上扔火把,箭雨密得能遮住太阳。

“退了。”李铁匠把烟杆在城砖上磕了磕,烟锅里的火星溅在地上,“你看那面黑狼旗,往西北挪了足足两箭地,是要扎营休整了。”他眯眼望着远处的土坡,那里正有瓦剌兵搭帐篷,炊烟慢悠悠地升起来,不像要再进攻的样子。

沈砚秋忽然注意到瓦剌人的伤兵营,就在离城墙三里地的洼地里。几个裹着羊皮袄的医者蹲在地上,正给伤兵锯断坏死的腿,惨叫声顺风飘过来,听得人牙酸。有个断了胳膊的瓦剌兵,大概是疼疯了,竟朝着城墙的方向哭喊:“别打了……要死人了……”

“他们的医者不够用了。”老陈拄着拐杖挪过来,伤腿在地上拖出浅浅的血痕,他往瓦剌营地方向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早上还看见他们抬着十几副担架往回跑,估摸着是伤兵太多,带不走了。”他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咱扔下去的‘万人敌’(注:明代火器,类似手雷),没白炸。”

正说着,瓦剌营里忽然起了争执。一个穿红袍的将领(后来才知道是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正对着几个千夫长咆哮,手里的马鞭抽得地面噼啪响,看口型是在骂他们“废物”。有个千夫长不服气,猛地拔出刀往地上一插,周围的士兵赶紧拉住,乱糟糟地推搡起来。

“内讧了?”小李子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麦饼都忘了啃,“他们自己先吵起来了?”

“打了三天三夜,谁都憋着火。”李铁匠敲了敲烟杆,“咱城楼上还有存粮,伤兵有药,他们呢?听说瓦剌的粮车被咱夜袭队烧了大半,现在怕是连马奶酒都喝不上了。”他忽然朝城下喊:“喂!缺粮不?咱这儿有麦饼,扔给你们啊!”

城楼下的瓦剌兵听见了,有几个饿得眼冒绿光,竟真的抬头张望,被伯颜帖木儿看见,一马鞭抽过去,骂道:“没骨气的东西!再看剁了你们的头!”

沈砚秋拉着妹妹砚灵走过去,忽然他拽了拽李铁匠的袖子,指着西侧:“您看,他们在埋尸体。”

夕阳下,瓦剌兵正往坑里扔尸体,一层尸体盖一层土,连块草席都没有。有个年轻的瓦剌兵大概是第一次见这阵仗,蹲在坑边干呕,被老兵一脚踹进坑里,挣扎着爬出来时,满身都是泥和血。

“攻不动了……”老陈叹了口气,不是同情,是松了口气,“再打下去,他们自己就先垮了。”他转头对沈砚秋说,“沈先生、沈小姐,得趁这功夫修城墙,东南角的垛口塌了三块,得赶紧糊上泥,不然明天他们要是再攻,一推就塌。”

小李子这才想起手里的麦饼,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去叫伙房蒸馒头,给弟兄们垫垫肚子,刚才杀得狠,好多人从早上就没吃东西。”他跑了两步又回头,“那瓦剌人要是晚上偷摸来偷袭咋办?”

“放心。”李铁匠往火铳里填着铅弹,“我让夜巡队多挂两盏灯笼,再在城墙根撒点石灰,他们踩过就留脚印。再说了,”他拍了拍沈砚秋腰间的短铳,“你这玩意儿不是吃素的,真来了,给他们尝尝厉害。”

沈砚秋摸了摸腰间的短铳,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人心安。远处的瓦剌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咳嗽声和战马的嘶鸣。风里的血腥味淡了些,混进了伙房飘来的麦香。他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这暂歇的攻势,像一场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半分,却也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谁都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还得握紧手里的兵器,只是此刻,至少能让弟兄们啃口热馒头,让伤兵喘口气。

“去告诉伙房,多蒸点红糖馒头。”他看了一眼妹妹,沈砚灵会意,马上对小李子说,“给伤兵们多留点,伤口长肉得靠这个。”

小李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老陈已经带着人搬来石灰和黄泥,开始修补垛口。李铁匠蹲在城楼上,慢悠悠地抽着烟,烟圈在暮色里散开,像给这暂时的平静,画了个温柔的圈。

伙房的蒸笼“滋滋”冒着白汽,红糖馒头的甜香顺着风往城楼上飘。沈砚灵端着个木盘往伤兵营走,盘里的馒头还烫得能焐热手心,上面留着面杖压出的十字纹——是张婆婆的手艺,说这样的馒头“开花开得旺,吃了能长劲”。

经过箭楼时,看见沈砚秋正和老陈量城墙的缺口。老陈用拐杖在塌了的垛口处划着线,拐杖头的铁箍在砖上划出“咯吱”声:“得往泥里掺点碎麻,去年补西角楼就这么弄的,经得住冻。”他腿上的血痕已经结痂,却非要亲自盯着,说“这城墙跟咱的骨头似的,得接得严实些”。

李铁匠蹲在火铳旁,慢悠悠地用布擦枪管。铅弹在他掌心里滚来滚去,像颗颗圆滚滚的算盘珠。“夜巡队的灯笼得挂高点,”他忽然开口,烟杆在城砖上磕了磕,“瓦剌人眼神尖,看见光就不敢瞎闯。”远处的瓦剌营地,炊烟也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伤兵营的方向还亮着几星火把,像只困在洼地里的萤火虫。

沈砚灵往伤兵营走,路过马厩时,听见小李子正跟枣红马说话。少年把半块红糖馒头掰碎了喂马,嘴里念叨着:“刚才看见瓦剌人的马瘦得露骨头了,哪有你壮实?等会儿给你多添把料。”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逗得少年直笑,笑声混着馒头的甜香,在暮色里荡开。

伤兵营里,药童们正给伤兵换药。有个民壮的胳膊被滚石砸肿了,李掌柜正用烧酒给他揉筋,疼得汉子直咬牙,却还惦记着:“东南角的缺口补好了没?我那筐石灰还够不够?”沈砚灵把红糖馒头递过去,汉子咬了一大口,糖汁顺着嘴角往下淌:“这甜的,比药还管用!”

城楼下,老陈带着人往泥里掺碎麻。那些麻是布庄的下脚料,周掌柜特意送来的,说“这麻浸过桐油,混在泥里跟铁丝似的”。伙计们光着膀子踩泥,汗珠子掉在泥里“啪嗒”响,混着碎麻的泥被踩得黏糊糊的,抹在城砖上,竟牢牢粘住了。

李铁匠忽然往瓦剌营地方向吹了声口哨,声音在风里打着旋。有个瓦剌兵大概是听见了,从帐篷里探出头张望,看见城楼上挂起的灯笼,又赶紧缩了回去。“吓吓他们,”老头嘿嘿笑,往火铳里填了把新火药,“让他们知道咱没睡。”

沈砚秋量完缺口,往伙房走,想看看馒头蒸得怎么样。路过埋瓦剌尸体的洼地时,看见有只野狗正在刨土,被夜巡队的伙计赶走了。他忽然让伙计往坑边撒了些艾草:“别让野狗再刨了,好歹是条命。”艾草的烟顺着风往瓦剌营地飘,像道看不见的屏障。

伙房里,张婆婆正把蒸好的馒头往筐里装。筐底垫着粗布,是沈砚灵商队的货,印着“平安”二字。“给夜巡的弟兄多装几笼,”她往沈砚秋手里塞了个热馒头,“刚出锅的,揣怀里暖着,夜里守着冷。”馒头烫得他直换手,却咬得香甜,红糖的甜混着面香,像把日子里的暖都揉进去了。

瓦剌营地彻底静了下来,只有伤兵营偶尔传来几声痛呼。沈砚灵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星星,忽然觉得这暂歇的攻势里,藏着点别的东西——是双方都在喘的气,是都想让弟兄们吃口热的心思,是连仇恨都暂时搁在一边的、最实在的活法。

李铁匠的烟锅在暮色里亮了又暗,像颗忽明忽暗的星。“明儿要是还打,”他忽然说,“咱的‘轰天炮’得往他们粮车那边轰,断了粮,看他们还咋折腾。”话虽狠,却往火铳旁挪了挪,给夜巡的伙计腾出块避风的地方。

沈砚秋把最后一个红糖馒头塞进怀里,往夜巡的岗位走。怀里的馒头暖得烫人,像揣着团火。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号角或许还会响起,厮杀或许还会继续,但至少此刻,城楼上有热馒头的香,有补城墙的泥,有守夜人的灯,这些细碎的暖,就足够撑到天亮了。

风卷着艾草的烟掠过箭楼,灯笼的光晕在城砖上晃,把修补缺口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沈砚灵望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这攻势暂歇的时刻,比任何胜利都更让人踏实——因为它不是结束,是为了明天能更有劲儿地守下去,守着这馒头的甜,守着这城墙的暖,守着日子里那些舍不得让人抢走的、实实在在的好。

张婆婆往瓦罐里撒了把姜丝,炭火“噼啪”舔着罐底,姜汤的辛辣气混着艾草的清香在伙房里弥漫。她用粗布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见沈砚灵进来,笑着往灶膛里添了块木柴:“灵丫头,快来,刚熬好的姜汤,给城楼的弟兄们分一分,夜里守岗寒气重,喝了能暖暖身子。”

沈砚灵接过张婆婆递来的陶碗,姜汤烫得指尖发麻,喝一口,辣意从喉咙直窜进胃里,熨帖得浑身发暖。“婆婆,您也歇会儿,这活儿让我们年轻人来就行。”她看着张婆婆鬓角的白发,心里有些发酸——自打战事吃紧,张婆婆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给伤兵换药,夜里守着伙房熬汤,眼里的红血丝比炭火还醒目。

“歇啥?”张婆婆挥挥手,又舀了一碗姜汤往她手里塞,“快去,小李子他们在城楼冻得直跺脚呢。对了,给你哥也捎一碗,那倔小子,让他下来喝口热的偏不,非说要盯着瓦剌营地,冻出病来才好!”嘴上嗔怪着,眼里却藏着疼惜。

沈砚灵笑着应了,端着托盘往城楼走。夜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疼得像小刀子割。刚上城楼,就听见小李子在跟沈砚秋拌嘴,声音裹在风里飘得七零八落。

“哥,你就喝一口吧,张婆婆熬的姜汤,放了老红糖,不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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