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里(2/2)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动作有些仓促,甚至差点被床沿绊到。
“先生!”乔鲁诺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他几步就跨过了两张床之间的窄小距离,来到梅戴面前,想靠近碰触检查,又碍于礼节而不敢贸然伸手,“您的脖子……这是……刀伤?什么时候?严重吗?有没有伤到别的……”
他的语速很快,一连串问题抛出来,目光又急切地扫过梅戴的脸,离近了才注意到了尚未完全消退的、微妙的红肿痕迹,尤其是嘴角那一点不自然的深色:“您的脸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少年的呼吸有些急促,碧绿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梅戴穿着浴袍、脖颈带伤、湿发滴水的模样,那里面没有恐惧,更多的是纯粹的关切和一种急于弄清真相的焦灼。
他站得离梅戴很近,近到梅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酒店的皂角味,能看清他睫毛不安的颤动。
梅戴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担忧的年轻脸庞,感受着对方毫不掩饰的关心,心中那点试图轻描淡写糊弄过去的念头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半真半假,剔除掉最危险的核心,用相对“平常”的逻辑框架来解释。
梅戴抬起手轻轻按了按乔鲁诺紧绷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走到靠窗、分给乔鲁诺的那张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别紧张,乔鲁诺,先坐下。”他刻意没有立刻系紧浴袍的领口,让那道伤痕暴露在灯光下,这是一种无言的坦诚,“伤口不深,也没伤到要害,只是看着吓人而已。脸上的……是撞了一下。都处理过了,没事的。”
乔鲁诺顺从地坐到他旁边,但身体依然紧绷,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定在梅戴的脖颈上,眉头紧锁:“是……在公寓里发生的?有人闯进去了?”
他的联想很快,结合梅戴临时换酒店的决定,立刻就抓住了关键。
“回公寓的时候,遇到了点……意外。”梅戴斟酌着词句,选择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起点,“开门的时候发现门锁有点不对。进去之后,被两个……嗯,算是本地的混混吧,堵了个正着。”
“大概是想抢点钱,看我是外国人,又独居,所以才入室盗窃或者抢劫,撬了锁,在里面翻东西,不过他们没想到会正巧被我撞见。”他省略了很多很多东西,将其简化为一次不幸的“撞破”。
“他们……拿了刀?”乔鲁诺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的裤腿。
“其中一个有。动作很快,我没完全躲开,所以才被划了一下。”梅戴指了指脖子,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被纸划伤了手指,“脸上这个,是推开另一个人的时候,不小心撞到门框了。”他碰了碰微肿的脸颊,也换了一个说法。
“不过他们也没讨到太多便宜,我应付了一下,他们大概觉得麻烦,也可能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就慌慌张张跑掉了。”梅戴将一场涉及替身能力、生死追击、诡谲谈判的危机,轻描淡写地描述成了那不勒斯街头可能发生的、并不算太罕见的暴力冲突。
这听起来合理,也符合一个外来者可能遭遇的麻烦。
“所以……您临时决定来酒店,是因为公寓不安全了。他们……后来呢?您报警了吗?”乔鲁诺追问。
梅戴摇了摇头:“没有。”
“一来没丢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二来……在意大利,尤其是那不勒斯,这种小案子,警察未必会花大力气,流程也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乔鲁诺依旧担忧的眼神,语气放得更柔缓了些,抬手轻轻摸了摸乔鲁诺的脸:“重要的是人没事,乔鲁诺。事情已经过去了。公寓暂时不太安全,也乱得很,需要等房东或者……相关的人处理一下现场,我们才能回去拿东西,或者干脆换个地方住。”
“所以这几天我们得暂时住在这里。”他无奈地勾起唇角,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歉意,“抱歉,乔鲁诺,计划临时有变……”
“不,先生。您不该说抱歉的。”面对他的道歉,乔鲁诺几乎是在话音未落的时候就开口。
他的视线在梅戴脖子和脸上的伤痕间来回移动,嘴唇抿得紧紧的,碧绿的眼眸深处除了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后怕和自责。
或许他觉得,如果自己当时和梅戴一起回去,情况会不会不同?
梅戴坦然回视,目光平静。
他知道乔鲁诺聪明,未必全信,但只要这个解释在表面逻辑上能说得通,少年大概率不会再深究细节——至少今晚不会。
“真的……没事了吗?”沉默了很久,乔鲁诺最终轻声问道,目光再次落在那道刀痕上,眉头没有完全舒展,“您确定不用去医院?伤口需要消毒包扎……”
梅戴自然也读懂了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
“真的只是皮外伤,已经没事了。”他笑起来,语气里带上一点罕见的、近乎自嘲的轻松,“相信我,处理这种小伤我很有经验的。SPW的工作……有时候也会遇到各种‘野外情况’,比这严重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我知道轻重。”
他微微向后靠在床头,将脖颈更放松地展现在灯光下,侧了侧头,还伸手拉开了浴袍的领口、撩起了还有些湿漉漉的浅蓝色发丝,让伤口看得更清楚些。
“如果实在担心的话,你可以自己检查一下。”梅戴温和地说道,带着一种罕见的、允许对方介入私人领域的纵容,“应该已经止血了,就是需要保持清洁。”
这个提议让乔鲁诺愣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看梅戴平静甚至带着鼓励的深蓝色瞳孔,又看了看那道伤痕。
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担心压过了拘谨。
他小心翼翼地倾身向前,碧绿的眼睛仔细地审视着那道伤口。距离很近,他能闻到淡淡的药膏味和沐浴后的清爽气息。
伤口的确已经止血闭合,边缘整齐,虽然红肿,但没有感染或异常肿胀的迹象。乔鲁诺又抬头看了看梅戴的脸和嘴角上的擦伤,确认都只是表层的问题。
仔细检查过后,乔鲁诺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些。
“……以后,要更小心一些了。”他低声道,“不能再一个人面对那种情况。如果……如果我也在的话……”
“乔鲁诺。”梅戴伸出手揽过乔鲁诺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短暂却坚实的拥抱,轻轻地说道,“你还是个小朋友,不必面对那些事情的。偶尔也可以依赖一下大人。”
隔着浴袍,他能感觉到少年身体的僵硬,但很快,那僵硬慢慢软化,乔鲁诺甚至极轻地回抱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梅戴松开手,站起身,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明天等你放学后,我们再商量后面的事情。现在,先把今晚安稳度过。”
乔鲁诺点了点头,也躺回自己的床上,拉好被子。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床头灯被梅戴调到了最暗档,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张相隔不远的小床。
就在乔鲁诺以为梅戴已经准备睡下时,他感觉到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梅戴又坐到了他的床边。
“晚安,乔鲁诺。”梅戴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低沉又温和。然后他俯下身,在乔鲁诺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干燥而温暖的吻。
乔鲁诺的身体僵住了,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睁大。
这个晚安吻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体验范围,陌生又亲密,带着一种属于“家庭”的暖意。
他有些不适应,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最终只是僵硬地停留在原地,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象征着接纳与关怀的仪式。
乔鲁诺垂下眼帘,小声地回应:“……晚安,德拉梅尔先生。”
“好好休息。”梅戴笑了,他直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关掉了那边的床头灯。
黑暗中,乔鲁诺睁着眼睛,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触感。
脖颈间的血腥气和惊心动魄仿佛被这个简单的吻驱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陌生的安心感。
他慢慢闭上眼睛,好像能听见不远处梅戴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