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贡院灯寒书味苦,落笔锋芒初露时(2/2)
柳砚连忙把蜜饯塞回贾宝玉手里:“多谢贾公子,咱们场上见真章!”说完钻进了自己的号房,“吱呀”一声关了门。
贾宝玉也回到自己的号房,反手闩上门。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深吸一口气,从书箱里取出试卷——米黄色的宣纸,上面印着朱红的格子,右上角写着“应天府府试第一场”。
第一场考经义,共三道题,分别出自《论语》《孟子》《大学》。
贾宝玉先看第一题:“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结合当今吏治,谈谈你的理解。”
他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先在草稿纸上写下思路。这题看似考《论语》,实则在问“官员德行与治理的关系”,李大人是出了名的“重德派”,答卷时既不能空谈义理,也不能太尖锐地批判时弊。
他想起林如海笔记里的话:“论吏治,要‘贬而不怨,谏而有方’。”便先引《论语》原文,再举汉文帝时“张释之执法”的例子——张释之身为廷尉,不因皇帝的怒气而枉法,正是“其身正”的典范;接着笔锋一转,说“今之官员,若能学张释之‘不阿上、不欺下’,则百姓自服,无需严刑峻法”。
写着写着,手腕开始发酸。他放下笔,从怀里摸出黛玉给的青杏蜜饯,放一颗在嘴里,酸甜的滋味瞬间驱散了倦意。透过号房的小窗,能看到对面的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极了史书里记载的“仕途荆棘”。
第二题是《孟子》里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要求结合“赈灾”来谈。贾宝玉想起去年京郊水灾,贾府捐了粮却被官员克扣,灾民骂声载道。他便从“赈灾需先正官心”说起,引用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句子,建议“设监察官随赈灾队伍同行,账本公开,让百姓监督”,既符合李大人“务实”的喜好,又避开了直接指责朝廷的雷区。
写到第三题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题目是《大学》的“格物致知”,这题他前夜琢磨了很久,此刻下笔格外顺畅。他没有纠结于“格物”是“格物”还是“格心”,而是结合自己穿越后的经历,写道:“格物者,非逐物而求,乃于物中见己。如我观贾府账册,见贪腐而思整顿,是格‘财’;观寒门学子跋涉赶考,见不易而思相助,是格‘情’。故格物致知,终究是‘致良知’——知善恶,明是非,而后可行大道。”
写完最后一个字,外面已经掌灯了。巡场官提着灯笼在巷子里走动,灯笼的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在试卷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贾宝玉检查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字,又把卷面补得更整洁些,这才松了口气。
号房里没有灯,他摸出带来的蜡烛点燃,借着微光啃了几口干粮。麦饼是袭人早上烙的,夹着芝麻和椒盐,他却没什么胃口。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来柳砚也在吃东西。
夜渐渐深了,雨还在下。贾宝玉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雨点打在屋顶的声音,忽然想起黛玉。她此刻应该在潇湘馆看书吧?会不会担心他考得不好?他从枕下摸出那张素笺,借着烛光又看了一遍“心正笔正,笔正字正”,忽然觉得这窄小的号房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日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利弊与改革之策》。这题贾宝玉熟,穿越前他写过相关的论文,对明代漕运的“官运低效”“私贩猖獗”等问题了如指掌。
他没有直接批判漕运制度,而是先肯定“漕运乃国家命脉,历代皆重之”,然后笔锋一转,说“今之弊,不在制度,而在执行”——比如“运丁勒索百姓”,可以“设‘漕运御史’专管督查”;“粮仓亏空”,可以“推行‘鱼鳞册’记账法,每仓每月对账一次”。这些建议都有史料支撑,又具体可行,不会显得空泛。
写到一半,笔尖忽然断了。贾宝玉皱了皱眉,刚要换笔,隔壁传来轻轻的叩墙声。他侧耳听着,是三短两长——这是他们昨天约定的暗号,代表“需要帮忙”。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墙,回了个“可以”的信号。
很快,一张小纸条从墙缝里塞了过来,上面是柳砚的字迹:“‘漕运与盐税关联’处卡壳,求一案例。”
贾宝玉想了想,在纸条背面写了“唐刘晏‘以盐利补漕运’之法”,又塞了回去。这不算作弊,只是提醒个典故出处,科举场上,考生之间偶尔会用这种方式“互助”,只要不直接写答案就行。
果然,没过多久,隔壁传来一声低低的“谢了”,接着便没了动静。
策论写得很顺,等贾宝玉放下笔时,夕阳正透过雨云洒下金辉,给号房的木架镀上了层暖色。他看着试卷上工整的字迹,忽然觉得这两天的辛苦都值了——不是为了什么“光宗耀祖”,而是为了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护着他想护的人。
第三场考诗赋,题目是《雨过贡院》。贾宝玉想起这两日的雨,想起巷子里考生们的身影,提笔写下:“雨洗青阶净,灯寒墨未干。千间号房里,谁不是心酸?”写完又觉得太悲,改了最后一句:“千间号房里,皆是少年欢。”
交卷时,他在贡院门口又见到了柳砚。少年脸上沾着墨渍,眼里却闪着光:“贾公子,你的策论肯定能得高分!那个‘鱼鳞册’的法子,我爹在乡里管粮仓时用过,太实用了!”
“柳兄的诗赋才厉害,”贾宝玉笑了笑,“‘笔落惊风雨,文成泣鬼神’,我刚才瞥了一眼,写得真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道淡淡的彩虹。茗烟提着书箱跑过来,一脸焦急:“爷,您可算出来了!老太太和太太都在府里等着呢!”
贾宝玉回头看了眼贡院的大门,那“为国求贤”四个字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院试、乡试、会试……路还很长,但他不怕。
就像黛玉说的:“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素笺,仿佛还能感受到纸上的温度。回家的路上,马车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贾宝玉掀开帘子,看着街旁渐渐亮起的灯笼,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