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沙海审判，觉醒的百分之一（1/2）

前往死寂沙海的决定，是在部落大会上正式宣布的。

那是一场罕见的全族集会。从龙脊高原的每一个角落，龙人们聚集到中央广场——战士、工匠、幼崽、长老，数千双眼睛注视着祭坛上的族长与七位长老。空气中弥漫着肃穆而沉重的气氛，连平日最吵闹的幼崽都安静下来，蜷缩在父母身边。

凯伦站在人群最前方，银甲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林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披风的边缘，只敢露出半张脸偷看。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审视的、敌意的、或是漠然的——像无数根针扎在背上。

“沙海异动，已危及边境。”

族长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广场，苍老而威严。他身后，巨大的水晶屏上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沙海深处，诡异的能量漩涡；成群结队的晶噬兽在月光下游荡；古老遗迹的墙壁上，那些磨损的壁画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根据古老盟约，当沙海出现此等级别的异变时，龙脊高原有义务派出最强大的战士，深入探查源头，评估威胁等级。”

族长停顿，目光落在凯伦身上。

“凯伦，无契战神，龙脊高原当代最强战力。此任务，非你莫属。”

全场寂静。

凯伦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与族长对视：“任务内容？”

“深入沙海腹地，抵达‘遗忘之环’遗迹。”族长说，“确认异变源头，采集能量样本，评估是否需要启动全面防御预案。任务期限……不确定。可能需要数日，也可能需要数月。”

凯伦沉默了几秒：“我接受。”

人群中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但很快又绷紧了。

因为族长接着说道：“按照古老战规，此等级别的危险任务，执行者不得携带契约人类同行。契约关系可能成为拖累，也可能在战士牺牲后，导致契约人类失控，造成二次灾害。”

他看向林：“因此，在凯伦执行任务期间，空契者将交由长老会暂时看管，直至任务结束。”

话音落下，气氛骤变。

凯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身后的林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突然紧绷的氛围，抓着披风的手收得更紧。

“看管？”凯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只是暂时的保护性监禁。”族长平静道，“毕竟空契者身份特殊，部落里对他有意见的人不少。在你离开期间，我们需要确保他的安全。”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凯伦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看见了长老们交换的眼神，看见了人群中某些龙人脸上闪过的、几乎掩饰不住的期待。所谓的“保护性监禁”，很可能变成永久性的“处理”。

“我拒绝。”凯伦说。

哗然。

族长皱起眉：“凯伦，这是战规——”

“战规也规定，战士对自己的契约人类负有全责。”凯伦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实质的压力，弥漫开来，“无论任务多危险，责任不可转嫁。”

“但这是为了部落的整体安全考虑！”一位长老站起身，声音激动，“你深入沙海，生死未卜！如果……如果你回不来，那个空契者怎么办？任由他在部落里引发混乱吗？”

“那就让我带他一起去。”凯伦说。

更大的哗然。

“胡闹！”另一位长老拍案而起，“沙海是什么地方？连训练有素的战士都可能葬身其中！你带一个毫无战力的空契者去？那不是带他去执行任务，那是带他去送死！”

凯伦看向那位长老，银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所以，你们宁愿让他在部落里‘安全’地死，也不愿让我带着他，至少有机会活着回来？”

长老语塞。

族长叹了口气：“凯伦，我们知道你对这个契约者有特殊感情。但你要明白，有些规则的存在，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我的利益，就是他的安全。”凯伦再次打断，“要么我带他一起去沙海，要么我放弃任务，留在部落保护他。你们选。”

赤裸裸的威胁。

全场死寂。无人敢相信，凯伦竟然为了一个空契者，公然对抗部落规则，甚至威胁放弃如此重要的任务。

但这就是事实。

凯伦站在那里，银甲映着阳光，黑翼在身后微微展开。他的姿态没有任何动摇，眼神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族长与长老们交换着眼神。漫长的、无声的交流。

最终，族长缓缓点头：“……好吧。你可以带他一起去。”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

族长抬手压下骚动，补充道：“但你必须明白，沙海环境恶劣，危险重重。如果你在任务中因为保护契约者而分心，导致任务失败，甚至……牺牲，那么这一切后果，都将由你自己承担。”

“我明白。”凯伦说。

“还有，”族长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任务中遇到必须二选一的情况——完成任务，或保护契约者——我希望你记得，你是龙脊高原的战士，你的首要责任是部落。”

凯伦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茫然的林，然后重新看向族长：“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清晨。”

---

死寂沙海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当凯伦抱着林降落在沙海边缘时，林的第一感觉是……死。

不是荒凉，不是空旷，而是真正的、毫无生机的死寂。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尽的黄沙，在炽热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沙丘连绵起伏，像巨兽冻结的脊背，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没有风，但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远处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模糊晃动。温度高得惊人，林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烤箱，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气管。

凯伦落地后，迅速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件特制的斗篷，披在林身上。斗篷内衬嵌有微型降温法阵，能勉强抵御沙海的高温。他又给林戴上防风镜和面罩——这些是临行前雷奥偷偷塞给他的，显然是预见到了沙海的恶劣环境。

“抓紧。”凯伦说，然后将林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背上，“别松手。”

林紧紧环住凯伦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甲后方。凯伦展开龙翼，但不是飞行，而是保持低空滑翔，贴着沙面快速前进——沙海上空有诡异的能量乱流，飞行风险太高。

深入沙海不到十里，林就看见了第一具骸骨。

不是兽人的，也不是异兽的。

是人类。

白骨半埋在沙中，姿势扭曲，显然死前经历过剧烈挣扎。颅骨上有明显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击碎。旁边散落着几片破碎的布料，早已褪色脆化，在热风中微微颤动。

林的手收紧了。

凯伦感觉到了，但没有停下。他继续前进，速度甚至更快了一些。

然后第二具，第三具……

越往深处，骸骨越多。有些是完整的骨架，有些只剩零散的骨头，被沙海的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它们散落在沙丘间，在遗迹废墟旁，在干涸的河床边。有些骸骨周围还能看见锈蚀的武器或破碎的工具，无声诉说着死前的绝望抵抗。

林开始发抖。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死亡——现代社会里，新闻、电影、甚至路边事故，死亡并不遥远。但如此直接、如此密集、如此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的死亡，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些人都曾活着。都曾呼吸，思考，感受。而现在，他们只剩下一堆白骨，被遗弃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沙漠里。

凯伦突然停下。

前方，沙丘的背阴处，出现了一片……聚居点？

那不能算是真正的营地，只是一些简陋的遮蔽所——用破碎的石板搭成的矮墙，用枯死的沙棘枝条编成的顶棚，勉强能在正午提供一小片阴影。而在这片简陋的遮蔽所间，活动着一些身影。

是人类。

活的。

林瞪大眼睛。

那些人类穿着破烂的布衣，有些甚至衣不蔽体，皮肤被晒得黝黑干裂。他们机械地忙碌着——有人用简陋的工具挖掘沙地，寻找可能的水源或食物；有人跪在地上，用骨针缝补破烂的衣物；有人只是呆坐着，眼睛望着虚空，一动不动。

最让林脊背发凉的是他们的眼睛。

空洞。

没有任何神采，没有任何情绪，像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膜。即使凯伦这样的异族靠近，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既不恐惧，不好奇，不逃跑，甚至连抬头看一眼都没有。

他们就像……会动的尸体。

“这些是……”林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嘶哑颤抖。

“契约者。”凯伦的声音很沉，“任务失败，或主人死亡后，被遗弃在这里的契约人类。”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些部落认为，让契约者在主人死后继续‘服役’，是对资源的合理利用。所以他们会用药物或法术，抹去这些人类的自我意识，让他们变成只知道服从命令的……工具。”

工具。

这个词像冰锥刺进林的心脏。

就在这时，沙丘另一侧走来一队兽人——是蜥蜴人，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他们扛着采集到的矿物样本，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类的聚居点。

经过时，一个蜥蜴人踢翻了地上盛水的破碗。

碗里珍贵的水分瞬间渗入沙地。负责看守水源的人类——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眼睁睁看着水消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抢救，只是呆呆地看着，然后慢慢弯下腰，捡起空碗，走回取水点，重新开始漫长的等待。

蜥蜴人们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林咬住嘴唇，眼泪涌了上来。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人。

凯伦的呼吸微微加重。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拳，银鳞下的肌肉绷紧。

继续前进。

越往深处，景象越触目惊心。

他们看见一群人类被铁链锁在一起，在兽人的鞭打下，搬运巨大的石块；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机械地重复着磨制工具的动作，双手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却不知停止；看见几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蹲在沙地上，用木棍划着毫无意义的图案，眼神同样空洞。

然后，最可怕的一幕出现了。

沙地突然隆起，一头沙虫破土而出——那是沙海常见的掠食者，体长超过三米，口器里布满环状利齿，能轻易吞下一个成年人。

沙虫的目标是一个正在挖掘根茎的人类老人。

老人看见了沙虫，但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只是继续挖掘，仿佛那逼近的死亡不存在。

沙虫张开巨口——

轰！

金色的龙焰从天而降，将沙虫瞬间汽化。

凯伦收拢龙翼，落在老人面前。老人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凯伦，看了几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挖掘。仿佛刚才救他一命的不是眼前的龙人，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凯伦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林趴在他背上，眼泪已经浸湿了凯伦肩甲后的布料。他不敢看，但又忍不住看。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麻木的动作，那些被彻底剥夺了“自我”的存在……

那就是他的未来吗？

如果凯伦死了，如果部落决定“处理”掉他，他也会变成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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