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外裂隙,茫然的异界来客(2/2)
不是红鳞的,是这个银鳞黑翼的、最高的那个。
凯伦俯视着蜷缩成一团的人类。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人类细瘦的脖颈,看见单薄肩膀的颤抖,看见那双从手臂缝隙中偷看的、盛满泪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战士该有的东西——没有战意,没有杀气,没有背水一搏的决绝。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像受惊的幼兽,像暴风雨中无处可躲的雏鸟。
凯伦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
龙脊高原没有弱者。即使是幼崽,也会在能站稳的第一天就学习战斗。哭泣被视为耻辱,恐惧必须隐藏,软弱意味着死亡。这是高原的法则,是龙人族千万年生存的信条。
但这个人类……
凯伦能感觉到通过契约连接传来的情绪波动。那不是能量,不是力量,而是一团混乱的、冰凉的恐惧,包裹着一个脆弱的核心。如此微弱,如此……易碎。
雷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凯伦!还在等什么?空契者必须清除!这是法典的规定!”
“法典规定,成年龙人必须完成唤灵契约。”凯伦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我完成了。”
“但这不算完成!契合度为零!战魂烙印为零!这就是个废物!不,比废物更糟——空契者会带来灾祸!”
“灾祸是传说。”
“传说也有依据!”雷奥的声音近乎咆哮,“你忘了死寂沙海那些遗迹上的壁画吗?忘了那些古老的警告吗?空契者出现,必有大难!”
凯伦沉默了。
他确实记得。死寂沙海深处,那些被风沙掩埋了千万年的遗迹墙壁上,刻着模糊的图案和文字。龙人族的学者们花了数百年解读,得出的结论之一就是:空契者是不祥之兆。
但那些壁画太古老了,解读也可能有误。更重要的是——
凯伦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发抖的人类。
如此弱小。如此脆弱。连龙人族刚破壳的幼崽都比他有力量。这样的存在,能带来什么灾祸?
“我的判断是,”凯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祭坛,“留下他。”
哗然再起。
雷奥目瞪口呆。老祭司皱眉上前:“凯伦大人,请三思。空契者事关重大,应当交由长老会——”
“他是我的契约者。”凯伦打断老祭司,“契约已成,连接已立。按照法典,契约者有义务庇护自己的契约人类。我会履行这个义务。”
“可是——”
“我说了,”凯伦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眸扫过雷奥、老祭司、以及全场所有龙人,“留下他。”
他的声音里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那是属于巅峰强者的威压,是连族长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的决断。
全场安静下来。
凯伦重新看向林。人类还在发抖,但从手臂缝隙中偷看的眼神里,除了恐惧,多了一丝茫然——他听不懂刚才的对话,但他能感觉到,这个银色生物似乎……在保护他?
为什么?
林不明白。
凯伦也不完全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理性告诉他,雷奥和老祭司说得对,空契者应当清除,这是最符合规则、最稳妥的做法。但当他看着这个人类,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阻止他下杀手。
不是怜悯。龙人族的词典里没有这个词。
是……好奇。
对这个完全陌生的存在的好奇。对这个与自己截然相反的脆弱生命的好奇。对这个意外闯入他的世界、打乱一切预期的……变量的好奇。
凯伦弯下腰,伸出手。
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掌心向上的邀请。
林盯着那只手。覆盖银鳞的手掌,指节修长,指尖是锋利的黑色爪尖。这只手能轻易撕开钢铁,能释放焚山的火焰,能夺走他的生命。
但现在,它只是伸在那里,等待。
林颤抖着,犹豫着。他的理智在尖叫危险,但他的本能——那在绝境中抓住任何一线生机的本能——让他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么小,那么苍白,没有任何茧子或疤痕,与那只银鳞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指尖相触的刹那,契约连接清晰了一瞬。
林的恐惧如冰凉的溪流传来,但同时,还有一种更细微的东西——一种类似依赖的情绪,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像迷路幼崽找到庇护。
凯伦握住了那只手。
很软。几乎没有骨头的感觉。轻轻用力,将林从地上拉起来。人类站不稳,一个踉跄,凯伦顺势扶住他的肩膀。
然后他做了让全场再次哗然的动作——弯身,另一只手穿过林的膝弯,将整个人类打横抱了起来。
林轻得超乎想象,也许还不如一块训练用的标准龙晶重。
“凯伦!”族长终于发声了。那位站在观众席最高处的年长龙人面色凝重,“你要想清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关系到整个部落——”
“我会负责。”凯伦抬头,与族长对视,“以我的战力与名誉担保。若真因他带来灾祸,我亲手解决。但在此之前,他是我的契约者,受我庇护。”
他说完,不再理会任何声音,展开龙翼。
黑色的翼膜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边缘的骨架锋利如刀。双翼鼓动,气流卷起祭坛上的尘土,林吓得闭上眼,把脸埋进凯伦胸前的银鳞甲胄。
这个动作很轻,几乎是无意识的。但凯伦感觉到了——人类温热的呼吸透过甲胄缝隙,接触到他的皮肤。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调整了一下抱姿,让林更稳当地躺在臂弯里,然后跃入空中。
风声呼啸。
祭坛的喧哗、质疑、惊呼都被抛在下方,迅速远去。怀里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轻了一些。凯伦低头看了一眼,林的眼睛紧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收紧手臂,将飞行角度调整得更平缓,避免让这个脆弱的人类感到不适。
下方,龙脊高原的景色在脚下铺展开来。连绵的群山,蜿蜒的晶矿脉,依山而建的部落聚居区,还有远处青森谷地的墨绿轮廓和死寂沙海的金黄反光。
这一切,对臂弯里的人类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凯伦飞向孤峰之巅。洞穴的入口在岩壁上张开,像巨兽的眼窝。他减速,双翼完全展开做缓冲,最后几步走进洞穴。
他将林放在那张黑岩床榻上。人类脚一软,差点又瘫倒,凯伦扶住他的肩膀。林站稳后迅速后退几步,直到背靠岩壁才停下,警惕又恐惧地看着凯伦,眼睛还红着。
洞穴内光线幽暗,只有能量晶簇的蓝光在静静流淌。那些光映在人类身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诡异的色泽。
凯伦看着这个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套奇怪的棉质衣物——浅蓝色格子衬衫,深色长裤,一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单薄的体型,细瘦的手腕,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以及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散去的恐惧。
“这里,”凯伦开口,声音在洞穴中回荡,“是我的居所。”
林听不懂,只是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凯伦走向洞穴深处,从一处储藏的晶石后取出水囊和一小袋风干肉——那是他偶尔食用的储备。他走回来,将东西放在林面前的平整岩石上。
“吃。”他说。
林盯着肉干看了很久,才颤抖着伸手拿起一片。他咬了一小口,然后剧烈咳嗽起来——肉干太硬太咸,对普通人来说难以咀嚼吞咽。凯伦皱眉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人类,可能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
他转身走向洞口,从岩缝中摘下几颗野果——那是高原特有的浆果,能量含量低,但汁水充沛、味道清甜,通常只有幼崽会吃。他走回来,将浆果递给林。
这次林小心地接过,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他狼吞虎咽起来,吃得满手汁液,连果核都差点吞下去。
凯伦静静看着他吃。
洞穴外,太阳开始西沉,最后一缕金光照进洞穴,落在人类身上。那些能量晶簇的蓝光也映在他眼睛里,像碎星。
吃完所有浆果,林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抱着膝盖坐在岩台上,偷偷抬眼打量凯伦,然后又迅速垂下视线。
沉默在洞穴中蔓延。
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意识到对方可能听不懂。他想了想,指着自己,缓慢地说:“林……我……林。”
然后他指向凯伦,投去询问的目光。
凯伦明白了。他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凯伦。”
“凯……伦?”林尝试着重复,发音生涩。
凯伦点头。
林又指着周围,做了个环顾的手势,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在问: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凯伦看懂了,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唤灵契约?龙脊高原?空契者?这些概念对这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类来说,太复杂了。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林的肩膀垮了下来。那种茫然的、无助的神情再次浮现在脸上。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
凯伦看着这个脆弱的人类,第一次感到某种……无措。
他擅长战斗,擅长守护,擅长在绝境中寻找生机。但他不擅长安抚,不擅长解释,更不擅长应对这种纯粹的、毫无攻击性的脆弱。
夜渐深。高原的寒风从洞口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林打了个哆嗦,抱紧自己单薄的身体。
凯伦走到洞穴深处,从自己那张黑岩床榻上取下那张唯一的兽皮毯——那是他多年前猎杀的雪兽皮,保暖极佳。他走回来,将毯子盖在林身上。
人类惊讶地睁大眼睛。
“睡。”凯伦说完,走回洞口,盘膝坐下。他背对洞穴,面朝夜空,开始例行的冥想。能量在体内循环,银鳞泛起微光。
但他第一次无法完全集中精神。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林在毯子下翻身,呼吸逐渐均匀。那种脆弱的存在感像一根极细的丝线,通过契约连接隐隐传来。不是力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活着的温度。
凯伦睁开眼,望向洞外无垠的夜空。
繁星如沙,银河横跨天际。在那些星辰之间,在无限遥远的彼方,有一个世界——一个没有魔法、没有战魂、没有龙人与兽人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的一个普通人,此刻正睡在他的洞穴里。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空契者是否真的会带来灾祸。
不知道这个脆弱的人类能否在这个严酷的世界存活。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契约已成。连接已立。
无论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他都会面对。
如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夜深了。
洞穴内,能量晶簇的蓝光如水银般流淌,映照着一坐一卧两个身影。一个银鳞黑翼,如山般沉稳;一个裹着兽皮毯,如纸般脆弱。
而在洞穴外,龙脊高原的夜色中,关于“空契者”的议论正在部落里蔓延。担忧、恐惧、愤怒、好奇……种种情绪如同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
夜风吹过孤峰之巅,带着远方沙海的气息,带着青森谷地的湿意,带着高原永恒的寒意。
新的篇章,已经翻开。
而故事的主角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们只是在这寂静的夜里,一个尝试入睡,一个尝试冥想。
尝试适应这个突如其来的、被彻底改变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