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悬崖锦鸡·正直共鸣(1/2)
离开喧嚣的市井,仿佛也从那份顽劣跳脱的热闹中抽离,空气陡然变得清寂而沉重。越往北行,天色越发晦暗不明。并非阴云密布,而是一种均匀的、令人窒息的深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覆盖在天穹之上,不透丝毫光亮。没有昼夜交替,时间仿佛在这片区域彻底凝固,只余下永恒的、压抑的暮色。
“这就是‘永夜区’。”未羊轻声说道,浅褐色的眼眸里带着悲悯,“因酉鸡护法拒绝司晨打鸣,这片区域连同受其影响的大片凡界,已陷入漫长黑暗数月。生灵作息彻底混乱,作物无法进行光合作用而枯萎,许多夜行性生物也开始出现异常……”
寅虎眉头紧锁,灿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也显得锐利:“因为赌气就置万千生灵于不顾?这就是所谓的‘正直’?”
辰龙周身水汽微凝,蓝宝石般的龙眸望向北方天际:“酉鸡向来严于律己,更苛求于人。百年前那场内乱,他最为激愤,认为所有参与者都玷污了护法职责。此后便越发孤僻固执。”
巳蛇的蛇尾无声地缠绕上灵枢的小臂,暗金色的竖瞳冷冷扫过四周死寂的景物。午马打了个响鼻,银色的鬃毛在无风的空气中也显得黯淡。申猴蹲在灵枢肩头,难得安静,琥珀色的眼珠转来转去,尾巴无意识地卷着灵枢的一缕头发。丑牛沉默地走在最前,巨斧偶尔劈开黑暗中横生的荆棘。卯兔指尖萦绕着一团柔和的微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路。子鼠则缩在丑牛厚实的皮毛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
灵枢感受着腕间灵脉传来的、属于酉鸡护法的感应——那是一种如同经过烈火淬炼的金属般坚硬、锐利、充满原则性却又带着孤高冰冷的灵机,固执地盘踞在前方某处极高的所在,如同黑夜中唯一不肯熄灭、却也拒绝照亮他人的冰冷星辰。
队伍在永恒的暮色中跋涉,终于来到一片陡峭山脉的脚下。仰头望去,最高的那座山峰如同利剑直插灰暗的天幕,山巅隐没在更加浓郁的黑暗之中,那里便是酉鸡的居所——晨昏之崖。
山路崎岖险峻,近乎垂直。对于常人而言难于登天,但对这支队伍来说并非难事。寅虎和午马身手矫健,辰龙可驭水汽凝阶,巳蛇能御风滑行,丑牛力大沉稳,卯兔身形轻盈,未羊有灵光护体,子鼠更是攀爬好手。申猴早就蹿得没影,又很快溜回来,报告着前方的路况。
灵枢被未羊和巳蛇一左一右护着,倒也顺利向上。只是越靠近山巅,空气越是稀薄寒冷,那股属于酉鸡的、冰冷固执的灵压也越发沉重,仿佛实质的寒冰,压在心头。
终于,踏上最后一块裸露的岩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算宽阔、却平坦如镜的悬崖平台。平台边缘,便是万丈深渊,下方翻滚着永夜的浓雾。
而平台中央,背对着深渊,静静矗立着一个身影。
他站得笔直,如同悬崖上历经风霜的古老石碑。身形挺拔利落,肌肉线条在贴身的劲装下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身即使在昏暗中也流光溢彩的斑斓羽毛——主要覆盖在肩背、手臂和小腿,色彩华丽却有序,如同最上等的锦缎,在绝对的黑暗中,竟自行散发着一种内敛而璀璨的微光。他有着一头利落的深紫色短发,耳后延伸出几根修长的、色泽艳丽的冠羽。此刻,他正微微仰头,望着永恒灰暗的天空,侧脸线条冷峻,紧抿的唇和微蹙的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严肃与……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孤高。
酉鸡护法,十二地支第十位,司掌晨昏、音律、守信与正直,如今的永夜守望者,秩序殉道者。
他似乎早就察觉到有人登崖,却并未回头,只是那身华丽的羽毛微微炸开了一些,显示出他的不悦与警惕。
灵枢示意众人停在平台边缘,独自上前几步。“酉鸡护法。”
酉鸡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是那种极为端正的英俊,鼻梁高挺,嘴唇削薄,下颌线条清晰。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如同最纯净的红宝石,此刻正冷冷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质疑,直视着灵枢,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彻底看透。那目光锐利如刀,正直得近乎刻薄。
他的目光在灵枢额间的主神纹上停留一瞬,红宝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又恢复冰冷。
“新任主神。”酉鸡开口,声音清越悦耳,如同金玉相击,却带着冰棱般的寒意,“你也是来劝我,回去继续那场可笑的‘轮值游戏’?”
不等灵枢回答,他猛地振翅!并非攻击,但那对华丽而有力的羽翼掀起的气流,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将灵枢逼退半步。他向前一步,尖喙(人形状态下,他的嘴唇线条格外锐利)几乎要指到灵枢眉心,红宝石眼眸中燃烧着压抑了百年的怒火与失望:
“你能保证吗?保证你带来的这些……这些曾经各行其是、肆意妄为的护法,从今往后都能恪尽职守,不再因私欲、愤怒、或者任何可笑的理由,打乱时序,祸乱凡界?”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平台边缘的寅虎、辰龙、巳蛇等人,尤其在辰龙和巳蛇身上停留更久,显然对当年内乱之事耿耿于怀。
“你能保证,不会重蹈苍麟的覆辙?不会因为所谓的‘大局’、‘权衡’,而再次眼睁睁看着规则被践踏,看着信任被背叛,看着无辜生灵因为我们的失职而承受苦难?!”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尖锐,在空旷的悬崖上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灵。辰龙面色冷凝,巳蛇眼神晦暗,寅虎眉头紧锁,其他护法也神色各异。苍麟当年的“无奈”与“妥协”,确实是许多矛盾的根源。
灵枢迎着酉鸡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红宝石眼眸,没有闪躲,也没有立刻辩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酉鸡和众人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解下了身上那件丑牛给的厚实兽皮斗篷,仔细地铺在悬崖边一块相对平整光滑的青石上。然后,他走到青石旁,坐了下来,抬起头,望向酉鸡,声音平静:
“我不能保证。”
酉鸡一怔,红眸中的怒火凝滞了一瞬。
“未来如何,谁也无法百分百保证。”灵枢继续道,声音在永夜的寒风中显得有些轻,却异常清晰,“人心会变,世事难料,错误也可能再次发生。”
“那你来做什么?!”酉鸡的声音带着被戏弄的怒意。
“我来,不是给你空头保证。”灵枢看着他,浅金银的眼眸在昏暗中映着酉鸡身上羽毛的微光,“我来,是陪你一起守着这片黑暗,直到你愿意相信,我们可以一起,试着去创造一个比过去更好、更值得守护的‘未来’。”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静静坐在青石上,目光投向下方无尽的黑暗和远处死寂的凡界轮廓,仿佛真的打算就此长坐。
酉鸡愣在原地,红宝石般的眼眸里充满了错愕、不解,以及一丝极淡的动摇。他设想过新主神的各种反应——威逼、利诱、讲大道理、甚至武力胁迫……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平静地接受他的质问,然后……用这种近乎“无赖”的陪伴方式来回应。
寅虎等人虽然担心灵枢受寒,但见灵枢态度坚决,也只好在平台边缘各自找地方坐下休息,只是目光始终警惕地关注着悬崖中央的两人。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永夜没有温度变化,只有越来越刺骨的、从深渊卷上来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扑打在崖壁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酉鸡依旧笔直地站在原地,面对深渊,华丽的羽毛被寒风吹得凌乱,有些甚至结上了白霜,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冰雕,不肯有丝毫退缩或妥协。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羽尖,泄露了他并非毫无感觉。
灵枢安静地坐在青石上,兽皮垫隔绝了部分寒意,但单薄的衣衫依旧无法完全抵御高空永夜的酷寒。他的脸色很快变得苍白,嘴唇也有些发青,却始终没有动弹,也没有运功抵御,只是默默承受着,目光依旧平静地望向黑暗。
夜(如果这种永恒昏暗能称之为夜)渐渐深了,寒风更加刺骨。
就在灵枢感觉四肢都有些冻僵的时候,悬崖边缘,那棵在严酷环境中扭曲生长却依旧顽强的古松旁,一点柔和的金芒悄然亮起。
金芒迅速凝聚,勾勒出一个慵懒倚靠着古松的虚影——正是麒麟苍麟。他的身影半透明,仿佛只是一缕神念投影,但神态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出现都要……正经几分?至少嘴角那惯常的玩味笑容淡了许多。
他没有靠近对峙的两人,只是望着酉鸡那倔强挺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悬崖上每个人耳中:
“这倔脾气,一百年了,还是没改。”
酉鸡浑身剧烈地一震,猛地转过头,红宝石眼眸难以置信地瞪向苍麟的虚影,羽毛瞬间完全炸开:“你……!”
苍麟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冻得脸色发青却依旧安静的灵枢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欣慰与复杂:“当年你跟我赌气,把自己关在钟楼里,死活不肯打鸣,我也是没办法,才用神力把你捆在铜钟上,让钟声替你响了三天三夜……现在想想,是有点过分。”
酉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想起了并不愉快的回忆,怒道:“要你多管闲事!你如今已不是主神!”
“是啊,我不是了。”苍麟耸耸肩,虚影似乎更淡了一些,他看向灵枢,“所以,现在是他当家。这小子……比我当年有耐心,也比我更懂得怎么跟你们这些‘问题儿童’打交道。酉鸡,别太为难他。”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以及毫不掩饰的对继任者的维护。
酉鸡紧抿着唇,红眸中怒火未消,却明显因苍麟的出现和话语而少了几分尖锐的敌意。他狠狠瞪了苍麟的虚影一眼,又看向灵枢,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但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
苍麟的虚影对灵枢眨了眨眼,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然后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点点金芒消散在永夜的寒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悬崖上再次恢复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但气氛已然不同。
灵枢看着酉鸡虽然别着头、却不再那么紧绷僵硬的背影,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低声道:“我听到了。”
酉鸡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但灵枢知道,他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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