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告别：“会记住你们”（上）（1/1）

清晨八点，傣族村寨外的空地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山如黛。经过一夜草药的调理和难得的安睡，战士小李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持续的高热已退，神志也恢复了清明。这个年轻的生命，在异族同胞的援手下，暂时挣脱了死神的阴影。

营救的任务似乎告一段落，但离别的时刻也随之到来。昨夜，伊万通过村寨里一部老旧但尚能工作的无线电设备，几经辗转，终于联系上了在云南某基地的苏联援华航空队战友。简短的通话后，对方告知将尽快派一架轻型运输机，在附近相对平坦的空域实施低空搜寻并尝试接应。

与此同时，陈铭和他这支伤痕累累的小队，也必须继续向国境线方向艰难跋涉。每一刻的停留都增加着被日军巡逻队发现的风险，也消耗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时间。方向不同，前路各异，但并肩作战、共渡危难的情谊，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寨子外的竹林边，陈铭、伊万、陈砚三人相对而立。晨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们疲惫却明亮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战士们在做最后的出发准备，寨老和几位村民默默站在竹楼旁，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这群即将分别的军人。

沉默片刻，陈铭解下了他一直随身携带、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黄铜军号。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双手捧着军号，他走到伊万面前。

“伊万同志，”陈铭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这把号，跟了俺们一路。在林子里，它召集过走散的兄弟；在绝境里，它的声音让倒下的人又有力气爬起来。它……能带来希望。”

他将军号向前递出，看着伊万那双蓝色的眼睛：“你带着它。飞回天上去。用它的声音，或者就把它放在机舱里，让它陪着你，击落更多鬼子飞机，保护更多地上的兄弟。”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沉重而坦然的嘱托：“要是……要是俺没那个运气，走不出这片野人山。等将来，胜利的那天到了，你找个高处，替俺，替俺们这些可能看不到那天的人，吹响这把号。吹得响亮些。让号声告诉所有人，告诉还在坚持的战友，也告诉地下的英灵：胜利了！鬼子被打跑了！咱们……没白拼命！”

伊万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这朴素话语里蕴含的信任、托付，以及那份超越个人生死的豁达。他没有推辞，伸出右手，同样郑重地接过了那支沉甸甸的军号。黄铜的冰凉触感入手，却仿佛带着面前这位年轻中国卫生兵全部的热血与信念。

“谢谢，陈铭同志。”伊万用生硬却诚挚的中文说道，“我会带着它。每一次起飞，都会记得你们的勇敢。胜利的号声，一定会响彻天空。我向你保证。”

他将军号小心地夹在受伤的左臂臂弯里，然后，用右手从怀中取出那本染血的飞行手册。翻到中间一页相对干净的位置，他咬咬牙，用力但整齐地撕下了这一页。又从飞行服内袋里摸出一小截铅笔头。

他蹲下身，将纸页平铺在一块稍平的青石上。他先用俄语，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字迹刚劲。然后，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陈铭和陈砚：“中文……胜利，怎么写？朋友，怎么写？”

陈砚连忙用手指在泥土上划出“胜利”和“朋友”的字样。伊万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俄文下方，用铅笔极其笨拙、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描摹出“胜利”和“朋友”四个汉字，虽然歪斜，却清晰可辨。最后，他用俄文签下自己的全名：Иван Петров，又在旁边用拼音写下“Yi Wan”。

他将这张薄薄的、承载着双重语言的纸页，双手递给陈铭。

“这个，给你。”伊万说，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上面写着：苏联飞行员伊万·彼得罗夫，永远记住中国卫生员陈铭，记住所有在野人山并肩作战的中国战士。我们是同志，是永远的朋友。”

陈铭接过那张纸，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陌生的俄文字母和熟悉的汉字。纸张脆弱，上面的字迹却重如千钧。他用力点头，将纸页小心地对折，贴身放好。“俺也永远记得你，伊万同志。记得你帮俺们背伤员，记得你带俺们找村寨，记得你说的《喀秋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