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芒市的“地图”(2/2)
陈砚双手接过那半枚军章。金属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却仿佛带着当年佩戴者的体温和雨林的湿气。他凝视着那三个字,耳边蓦然回响起陈铭日记中,某页记录士气的文字里,那句力透纸背的话:“200师,永不退!”这枚残缺的军章,就是这句誓言最悲怆的见证。
李勇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老旧的相册。翻开,里面多是些黑白或泛黄的照片。他指着一张大约两寸的黑白合影。照片背景模糊,像是某个简易的营地。中间是年轻许多的李大海,虽然瘦削,但眼神坚定。紧挨着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不合身军装、戴着卫生员臂章的年轻人。他比李大海略矮,脸庞清瘦,嘴角微微抿着,眼神望向镜头之外,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疲惫。
“这就是陈铭。”李勇的声音柔和下来,“俺爹说,他话不多,但心特别细。每次找到新水源,他总要自己先尝一口,确认没事才让大家喝。有一次为了给一个高烧说胡话的伤员喂水,情急之下用了没完全过滤的溪水,结果他自己感染了疟疾,高烧昏迷了好几天,差点就没挺过来……醒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个伤员退烧了没。”
陈砚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而陌生的脸,试图与日记里那个记录“雨”、“战友们还在走”的笔迹主人重叠。心细如发,先尝水源,为救他人不惜己身……这些细节,让那个原本只存在于文字和想象中的人物,骤然变得血肉丰满,呼吸可闻。他不再是历史叙述中的一个符号,而是一个会在树皮上刻字、会为战友冒险、会固执地记录同伴名字的、活生生的年轻人。
“李叔,”陈砚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想去野人山看看。不去打扰长眠的英灵,只是……沿着这张地图,去走一走他们走过的路,去看看那些地方。哪怕只是站在那片坡地上,感受一下。”
李勇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默默卷起桌上的地图,重新用油纸包好。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坚定:“中。俺陪你去。俺爹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野人山,在别人眼里是‘死亡之地’,可在他和那些弟兄们心里,是用脚一步步踩出来的‘希望之路’。哪怕只有一寸,也是往家的方向挪了一寸。是该有人去看看,去记住。”
陈砚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拿出手机,将地图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注记,都仔细拍摄下来。他暗下决心,这些地点,这些坐标,不能再仅仅停留在一张私藏的地图上。他要把它们写进书里,写进更广泛传播的文字里。他要让每一个“埋骨点”,不再只是地图上一个冰冷的标注,而是一个有故事、有姓名(哪怕暂时无名)需要被铭记的所在。
就在这时,李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哦,对了。俺爹还提过一桩事,时间有点模糊了,大概也是四二年夏天。他说,有次在靠近野人山边缘的地方,听说有架外国飞机迫降了,好像是苏联的。上面派了附近一支小部队去搜救,陈铭所在的卫生队也有人被抽调去帮忙。陈铭好像也去了,还帮着给那个受伤的飞行员包扎过。俺爹说,陈铭回来还念叨,说那个大个子飞行员,疼得龇牙咧嘴,还冲他挤眼睛,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谢谢,同志’。”
陈砚的心脏猛地一跳,握住军章的手下意识收紧。苏联飞行员?迫降野人山边缘?四二年夏天?
时间、地点、事件类型……都与伊万·彼得罗夫的经历有某种模糊的契合。虽然武汉空战主要发生在1938年,伊万迫降东湖也是1938年,但苏联援华航空队的活动持续时间更长,而且战况混乱,记录不全,是否存在其他迫降事件?军号上“伊万”的刻痕,除了武汉的赠予,是否还可能藏着另一段在滇缅绝境中的生死交集?
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历史的层层迷雾。它或许只是一个巧合,或许是一条尚未被发现的、连接两条英雄轨迹的隐秘伏线。
“那个飞行员,有什么更具体的特征吗?或者,陈铭还说过什么?”陈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李勇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太久远了,俺爹也是随口一提,没细说。就记得说是苏联的,个子高,鼻子挺。陈铭好像还说,那飞行员身上有个小本子,宝贝得很,上面画着些东西。”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一颗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陈铭与伊万,中国远征军的卫生兵与苏联援华飞行员,两支看似平行的英雄血脉,是否曾在野人山边缘那险恶的丛林里,有过一次短暂而珍贵的交汇?军号的故事,是否比已知的更加曲折绵长?
这个疑问,与前往野人山实地探访的决心,一起在陈砚心中沉甸下来。追寻,远未结束。一段被尘封的“未竟页”,正等待着在真实的山水之间,被重新翻阅,被仔细辨认。而那枚静静躺在掌心的、刻着“200师”的残缺军章,无声地诉说着这一切追寻的重量与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