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禹王山的“新发现”（1/1）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禹王山披着一层初夏浓郁的绿意。陈砚在李建国的陪同下，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向山上走去。山路不算陡峭，但走起来仍需留意脚下。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以及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与八十多年前那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形成了时空交错的静默对比。

李建国虽然年近七旬，但常年的劳作让他步履依旧稳健。他一边走，一边指着一些地势起伏的地方对陈砚说：“陈老师，你看这些地方。俺爹在世时常念叨，当年赵团长他们，就在这山上，依着地势，挖了好多道战壕，一层一层的。那边，靠东面的山坡后面，听说还有个临时指挥部，赵团长他们就在那儿指挥打仗。”

他的话语将陈砚的思绪带回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仿佛能看到士兵们挥汗如雨构筑工事的身影。

两人沿着山脊走了一段，来到一处相对平缓、视野却颇为开阔的坡地。李建国停下脚步，拨开一片长得格外茂盛的灌木丛，指着一块半埋在上里、表面粗糙的大青石，以及周围明显人工挖掘过、如今已被泥土和植被填平大半的浅坑痕迹。

“就是这儿了！”李建国的语气带着一种找到根源的确定，“俺爹说得清清楚楚，这块大石头后面，就是当年那个临时指挥部挖进去的地方。赵团长受伤后，没法一直站着，很多时候就是坐在这块石头上，靠着后面掩体指挥的。”

陈砚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块历经风雨侵蚀的青石。石面粗糙，布满苔藓和地衣，但在靠近顶部的位置，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狭长的凹痕，边缘锐利，与自然风化的圆滑截然不同。他用指尖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尘，那凹痕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

“你看这里，”李建国也蹲下来，指着那几道痕迹，“俺爹说，这是当年鬼子炮弹皮子或者子弹扫过来留下的。赵团长就坐在这儿，子弹说不定就从耳边飞过去。”

陈砚的手指停留在那冰凉的、带着历史创伤的石面上，仿佛能透过时光，感受到那个左腿重伤、脸色苍白却眼神如铁的军官，如何忍着钻心的剧痛，将身体倚靠在这块石头上，用嘶哑却坚定的声音，发出一道道关乎阵地存亡、战友生死的命令。一股混合着崇高敬意与深切悲悯的酸楚，悄然涌上他的心头，让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沉默地拿出相机，调整焦距，从不同角度为这块承载了英雄印记的石头，以及周围依稀可辨的指挥部轮廓和延伸的战壕遗迹，拍摄了多张照片。他要将这些细节都记录下来。

李建国直起身，目光在周围的草丛和土坡间搜寻着，带着一丝希冀说：“俺爹还提过一桩事，说指挥部里当时放着一个小木箱子，不大，是赵团长他们用来装全团战士家信的。撤退的时候太匆忙，情况也乱，那箱子好像就没来得及带走，也不知道是埋土里了，还是后来被人捡走了。这么多年过去，不晓得还能不能找到点影子。”

陈砚和李建国一起，在指挥部遗迹周围仔细搜寻了一番。他们拨开草丛，查看可能存在的坑洞，但除了更多的荒草、碎石和岁月的积土，一无所获。那个可能装满了思念与牵挂的小木箱，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陈砚并没有感到太多失望。他收起相机，对李建国说：“李叔，没关系。即使找不到那个木箱，我们知道了这个地方，确认了赵团长就是在这里指挥战斗，坚守到最后一刻，这就足够了。我们会把这里的故事，把这块石头，都写进书里，告诉所有的读者，禹王山的东侧，就是在这里，赵振国和他的战士们，用生命践行了‘人在阵地在’的誓言。”

李建国点了点头，脸上的遗憾渐渐被一种“终究没有辜负父辈嘱托”的释然所取代。

下山的路显得轻快了些。快到山脚时，他们看到七八个穿着统一志愿者马甲的年轻人，正分散在山坡的一片空地上，小心翼翼地栽种着树苗。他们挥动着铁锹，给树苗培土、浇水，动作认真而充满朝气。

看到陈砚和李建国，一个像是负责人的年轻小伙子擦了擦汗，主动打招呼，并解释道：“您们好！我们是‘绿色守望’志愿者团队的，来这里种一些松柏和橡树。我们给这个活动起了个名字，叫‘种下一棵英雄树’。”

他望向苍翠的禹王山，眼神明亮：“我们希望，这些树能在这里茁壮成长，就像当年那些英雄们的精神一样，深深扎根在这片他们用鲜血守护过的土地上，永远常青。”

陈砚看着这些年轻人脸上真挚而坚定的神情，看着那一株株在阳光下挺立的新绿，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这个活动非常有意义。”他由衷地说，“以后人们再来禹王山，看到这片越来越茂密的树林，就会想起赵振国团长，想起他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战友，想起他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英雄的精神，确实应该像这些树一样，生生不息。”

走到山脚下，陈砚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着静默耸立、如今已是一片安宁祥和的禹王山。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深深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心中默念，如同一次跨越时空的汇报与告别：

“赵振国副团长，林岚卫生员，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让我，让今天更多的人，真正理解了什么是军人的铁血坚守，什么是医者的仁心善良。”

“我会带着你们的故事，继续走下去。去寻找更多被尘封的名字，去传递更多不该被遗忘的精神。”

“我要让世人都知道，你们当年的牺牲与奉献，没有白费。你们守护的土地，如今很好；你们期盼的和平，我们正享有；你们的精神，也必将在下一代心中，薪火相传，永不止息。”

山风拂过，带来新栽树苗的清新气息，仿佛是对这无声誓言最温柔的回应。